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似乎变得更加浓重了,冰冷地悬滞在空气中。陆晨提出出院要求的声音落下后,短暂的寂静被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打破,那声音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苏婉几乎是瞬间就给出了回应,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决,带着医生特有的不容置疑:“不行!绝对不行!”她上前一步,纤细的手指精准地指向监护屏幕上那些依旧闪烁着异常数值的参数,“你的体温、心率、血压……所有这些指标都远超出安全范围!你的身体状况本不允许你现在离开!我们必须先确保你的生命体征稳定……”
她的话语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随即病房门被推开,打断了病房内短暂形成的对峙。陈医生带着两名护士和一台便携式超声设备走了进来,他的脸色比平时查房时要凝重得多,眉头紧紧锁着,仿佛承载着巨大的压力。“陆晨,”他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权威,“你的情况很特殊,我们必须立即进行腹部超声检查,排除内出血和其他潜在风险。”他的话语是通知,而非商量。站在他身后的两名身材健硕的男护工,如同沉默的磐石,更是无声地强调了这项决定的强制性。
陆晨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冰窟。检查……这意味着他身体内部那违背常理的恢复速度,那奔流不息的异常能量,都将暴露在冰冷的仪器之下。他几乎能想象到后续的发展——更多的检测,无休止的询问,最终被当成罕见的病例,甚至更糟,被某个“特殊部门”带走,成为实验室里的研究对象。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拒绝。”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那两股龙元之力如同被惊扰的毒蛇,开始不安地躁动,沿着那条脆弱的经脉路径加速奔流,带来一阵阵灼烧般的痛楚。
“这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陈医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挑战权威的怒意,他向前近一步,病房内的空气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你的情况非常危险,不仅仅是对你自己,也可能对周围的人构成威胁!我们必须搞清楚原因!按住他!”最后一句,他是对着护工吼出来的。
两名护工得令,立刻上前,粗壮的手臂朝着陆晨的肩膀按下来,动作熟练而有力。
就在他们的手即将触碰到陆晨病号服的刹那——
异变陡生!
陆晨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动作,但他那双淡金色的瞳孔骤然亮起,光芒流转,仿佛有熔岩在其中涌动!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力量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那不是风,却比狂风更猛烈;不是热浪,却带着灼烧灵魂的炽热与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意,混合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场!
“砰!砰!”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传来。那两名体重远超陆晨的健壮护工,如同被一辆看不见的卡车迎面撞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踉跄着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痛哼,脸上瞬间被惊骇与难以置信的情绪占据,挣扎着却一时无法站稳。
陈医生和旁边的护士们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得连连后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他们惊恐万分地看着病床上那个少年,他周身仿佛环绕着一层扭曲空气的透明涟漪,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那双非人的金色瞳孔冷漠地扫视过来,如同高高在上的掠食者。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苏婉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心脏在腔里狂跳不止。但她几乎是凭借着一种超越理智的本能反应,一个箭步冲到了陆晨的病床前,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陆晨与陈医生等人之间。“住手!都住手!陈医生,不能硬来!”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带着一丝尖锐,但其中的坚决不容忽视。
陈医生脸色铁青,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他行医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此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他看着陆晨周身那尚未完全平息的、肉眼可见的能量余波,看着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毫无人类情感的眸子,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这本不是医学能够解释的现象!
“……好!很好!”陈医生咬着牙,从极度的震惊和愤怒中强行挤出一丝冷静,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陆晨身上,“陆晨,你可以不接受检查。但是!”他的话音一转,变得无比严厉,手指猛地指向病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红色应急按钮,“基于你刚才表现出的……极具攻击性和不确定性的行为,据医院安全条例和公共安全准则,我有权对你实施强制隔离观察!一旦我按下这个按钮,医院的安保系统会立刻启动,彻底封锁这间病房及其周边区域!届时,将由能够处理你这种……特殊情况的‘相关部门’正式接手!”
特殊部门!这个词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陆晨的心头。他最恐惧的局面,还是被摆到了台面上。在未能掌控体内力量之前,落入官方手中,下场可想而知!
困兽之斗!绝境般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山峦压垮下来,陆晨体内的龙元之力仿佛被彻底激怒,奔流的速度骤然提升到一个危险的程度,狂暴的毁灭冲动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他双眼中的金焰燃烧得越发炽烈,几乎要喷薄而出,皮肤下的毛细血管再次隐隐泛出不正常的赤红色,周身空气因高温而微微扭曲。强行突围?以他现在对力量粗浅的掌控,或许能撕开一条血路,但之后呢?重伤濒死?还是彻底被龙元的狂暴意志吞噬,沦为一头只知毁灭的怪物?
病房内的空气凝固到了极点,意与绝望交织,冲突一触即发,仿佛只需要一颗火星就能引爆整个空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等等!”
苏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有颤抖,反而带着一种异常的、近乎破釜沉舟的坚定。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周围所有紧张的空气都吸入肺中,然后转向陈医生,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光芒。“陈医生,请相信我一次。”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给我……不,给我们24小时。”
她的话让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滞,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病床上正在与体内洪荒之力搏斗的陆晨。
“24小时,”苏婉重复道,语气平稳得不像一个实习医生在对主治医师说话,“在这24小时内,我会寸步不离,负责监控陆晨所有的生命体征,并且……”她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我会尝试用一些我的方法,帮助他稳定下来。”她的措辞有些模糊,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方法,但那份认真的态度却让人无法忽视。“如果24小时之后,他的情况没有任何改善,或者再次出现任何攻击倾向,”她迎向陈医生锐利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将亲自协助您按下那个按钮,并向院方说明一切,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责任。”
陈医生死死地盯着苏婉,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将她看穿。他的目光在苏婉平静却坚定的脸庞和病床上状态极不稳定的陆晨之间来回扫视,脸色变幻不定。他想起了关于苏婉背景的一些模糊传闻——那个在南方医学界底蕴深厚、颇有些神秘色彩的苏家……难道那些传言是真的?她的“方法”……或许真的能起到作用?眼下强行冲突的风险实在太大了,如果真的能平稳过渡到“特殊部门”接手,无疑是最好的选择。而且,由她来承担主要责任,也能减轻自己的压力……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十几秒沉默之后,陈医生紧咬的牙关终于松开了一些,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24小时!就24小时!”他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手术刀,刮过苏婉的脸庞,“苏婉,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和做出的承诺!这期间,这间病房会被列为最高警戒级别,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他又深深地、带着警告意味地看了一眼气息依旧不稳的陆晨,终于挥了挥手,带着惊魂未定、面面相觑的护士和护工迅速退出了病房。
“咔哒。”一声轻响,病房门从外面被反锁了。
病房内,暂时恢复了某种表面的平静,但那无处不在的消毒水气味中,却弥漫着一种更深沉的、被软禁的压抑感。
陆晨周身的异象缓缓平息下去,灼热感和扭曲的空气恢复正常。他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并非源于肉体的疲惫,而是与体内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同化的毁灭冲动进行殊死对抗后,产生的巨大心力交瘁。他抬起眼,那双淡金色的瞳孔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更深层次的审视与困惑,望向站在床边的苏婉。
“为什么?”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涩,仿佛砂纸摩擦,“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帮我?”
苏婉背靠着冰冷的房门,缓缓滑下,几乎要虚脱在地。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对峙,仿佛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没有立刻回答陆晨的问题,只是微微仰头,闭着眼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和紊乱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站直身体,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到床边,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生理盐水和一包无菌棉签,动作机械地拆着包装,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能帮助她找回一丝镇定。她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一切杂音的清晰度,在寂静的病房里缓缓响起:
“我不知道在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陆晨。”
“我也无法用现有的医学知识来解释你现在的状态。”
“但我知道,”她终于抬起眼,目光与陆晨那双探究的金色瞳孔直直地对上,没有丝毫闪躲,“刚才如果我不站出来,如果让陈医生按下了那个按钮,结果……只会比现在糟糕一百倍,对你,对所有人,都是如此。”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同时,那股温婉宁静的气息再次从她身上散发出来,这一次,不再是之前无意识的被动流露,而是带着明确的指向性,如同温暖的光晕,主动地、稳定地笼罩向陆晨。
“现在,你有了24小时。”
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千斤的重量:
“告诉我,我该怎么帮你……才能真正的‘帮’到你?”
陆晨凝视着眼前这个女孩,她看起来如此柔弱,脸色苍白,眼神却像经过淬炼的磐石。在刚才那足以让任何普通人崩溃的压力下,她不仅站了出来,还用一种近乎赌博的方式,为他争取到了这至关重要的缓冲时间。心中某种冰封的、习惯于独自对抗一切的东西,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援助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危机并未解除,那“特殊部门”的阴影依旧高悬头顶,门外的锁更是无声的囚笼。
但,这24小时,就是他挣脱囚笼、寻求生路的唯一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