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站在那个巨大的逆转太极图中央,感觉整个天地都在悲鸣,他脚下踩着的,到底是修复世界的基石,还是一个更为庞大的献祭自身的陷阱?
阳光,是这个时代最奢侈的谎言。
当破晓一剑斩开的真空地带,被周围无穷无尽的浓雾重新蚕食吞噬时,那短暂的温暖跟光明,便像一个从未发生过的梦,迅速被冰冷的现实取代。
玉泉院内,死一样的沉寂。
铁峰跟他仅存的六名队员,机械的为伤员包扎,为牺牲的战友收敛遗体。他们的动作麻木眼神空洞,那震撼灵魂的一剑,非但没给他们带来胜利的喜悦,反而让他们更深刻的理解了自己与夏末之间的差距。
那不是人跟人之间的差距。
而是凡人与行走于人间的天命之间的鸿沟。
“那是什么?”苏子涵扶着小腹的伤口,脸色苍白的走到夏末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条被斩出的登山古道尽头。
“一个邀请。”夏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那个穿着古代道袍一闪而逝的身影,那个充满挑衅意味的请的手势,像一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这不再是一场对抗天灾的求生之旅,而是一场早已被人安排好的你死我活的棋局。
他们,已经踏入了棋盘。
“我们还剩九个人。”铁峰走了过来,声音沙哑的汇报,每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包括你们四个。弹药消耗了七成,药品...雅涵说,苏子涵的伤口需要立刻处理,我们不能再有任何感染减员了。”
牺牲,是这条路上最沉重的路标。
夏末的目光,扫过那些脸上写满疲惫跟悲伤的队员,扫过强撑着身体眼神却依旧坚定的苏子涵,扫过正用颤抖的手为夏莉擦拭冷汗的雅涵。
他不能退。
他身后,是这些人用生命和信任为他铺就的道路。
“雅涵,照顾好子涵和夏莉,你们跟三名队员留守道观。”夏末做出了决定,“这里被我清理过,短时间内是安全的。铁峰,你再挑两名体力最好的,跟我上山。”
“不行!!”苏子涵第一个反对,她想站直身体,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我必须跟你去!”
“你的任务,是养好伤,保护好她们。”夏末转过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眼神看着她,“这是命令。”
他很少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苏子涵看着他那双漆黑不见底的眸子,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知道,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这一次,他选择将危险独自扛起。
最终,一支由夏末铁峰以及两名最精锐老兵组成的四人先遣队,踏上了那条被剑光斩开的通往山巅的青石古道。
每一个人,都已写好了遗书。
自古华山一条路。
这句话,在此刻,被赋予了最血腥最残酷的注解。
登山古道早已不复当年的模样。山体滑坡造成的巨大断裂带,如同大地狰狞的伤疤,横亘在路上。曾经作为护栏的铁索,早已锈蚀断裂,垂在悬崖边,如同亡魂的枯发,在阴风中无力的摇摆。
最恐怖的,是那些变异的植物。
曾经迎客的青松,如今变得漆黑如炭,针叶锐利如钢,在风中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嘶嘶声。崖壁上攀附的藤蔓则变成了灰白色,上面长满了倒钩般的骨刺,像一条条蛰伏的择人而噬的毒蛇。
他们攀上了千尺幢,那是一道几乎垂直于地面在山体上开凿出的石梯。石阶湿滑,布满了青黑色的苔藓,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一名老兵脚下一滑,半个身子都悬了出去,幸好铁峰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武装带,硬生生的将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别往下看!”夏末低喝一声,他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稳。他的阵感在这里被压缩到了极致,却也因此变得更加凝练。他能清晰的看到,每一块湿滑的石头,每一可能断裂的树,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那些无形的阴气,是如何在这险峻的地势中,形成一个个致命的气流陷阱。
他就像一个最优秀的排雷兵,用自己的身体,为身后的人,趟开了一条最安全的生路。
在百尺峡的入口,他们发现了第一具骸骨。
那人穿着现代的登山服,已经化为一具白骨,蜷缩在石缝里,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把断裂的工兵铲。
“是先行者。”铁峰的脸色很难看。
夏末蹲下身,在那具骸骨旁,发现了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已经发霉的记本。
他翻开了记。
字迹潦草而疯狂,记录了一个同样试图寻找灾难源头的科研小队,最后的故事。
“...9月23,我们到了华山脚下,这里的能量读数爆表了!我的天,这简直就是一座天然的阴能量反应堆!张教授说,只要能破解这里的秘密,人类就有救了!”
“...10月1,我们开始登山,雾太大了,我们已经失去了三个同伴。他们......他们就像被雾吃掉了一样。我看到了我的女儿,她在对我笑,我知道那是幻觉,但我真的...好想过去抱抱她......”
“...10月7,我们只剩下我和张教授了。我们看到了一座道观,但我们不敢进去。那里面...那里面有东西...它们在等我们...”
“...期?我已经不知道是几号了。张教授疯了,他嘴里一直念叨着阴阳跟阵眼还有献祭...他说,想要关上这扇门,就需要一把钥匙。一把...活的钥匙。他看着我的眼神,很不对劲...”
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只有一个用血画下的扭曲的不完整的太极图。
夏末合上了记本,沉默不语。
活的钥匙...献祭...
这些词,与《堪舆异志》上的记录,不谋而合。
他抬起头,看向山顶那片依旧浓得化不开的迷雾,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这条路,果然是一条有来无回的死路。
越往上,空气越稀薄,阴气也越发浓郁。
那股冰冷的压力,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体感,而是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的灵魂之上。铁峰和另外两名老兵的嘴唇已经发紫,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喘息,他们的体力,正在被这片领域飞速的消耗。
只有夏末,脸色虽然苍白,但呼吸依旧平稳。他体内的守阵人血脉,让他对这种环境,有着远超常人的适应力。
终于,在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后,他们登上了华山的最高峰,南峰。
当他们踏上山顶平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惊呆了。
没有想象中的亭台楼阁,没有传说中的仙境。
整个南峰之巅,就是一个巨大到超乎想象被硬生生削平的圆形平台。而这个平台的地面上,赫然刻着一个直径超过千米的充满了远古沧桑气息的巨大太极图!
那图的刻痕极深,仿佛是远古的巨神,用手指在大地上划出。每一道线条,都流淌着一种玄奥而古朴的韵律。
但,这幅图,是错误的。
是彻底失衡的!
代表阴的黑色勾玉区域,极度膨胀扭曲,如同一块不断扩散的狰狞的黑色癌变组织,疯狂的侵蚀挤压着代表阳的白色勾玉区域。那片白色,已经被压缩到只剩下不到十分之一的面积,苟延残喘,仿佛随时都会被那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
整个天地间最本的平衡,在这里,以一种最直观最触目惊心的方式,崩坏了!
在黑域的鱼眼位置,是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深不见底的巨大深渊。浓郁到化为实质的黑色阴气,如同火山喷发般,从那深渊中冲天而起,直入云霄,形成了一连接天地的巨大的黑色气柱。这,就是笼罩整座华山的迷雾之源,也是污染整个世界的万恶之首!
站在深渊边,甚至能听到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如同星球在哭泣般的沉闷而悲凉的轰鸣。
而在那片被挤压得只剩一角的白域的鱼眼位置,夏末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朵……钥匙。
那是一朵悬浮在半空中只有一人多高由最纯粹的阳气结晶而成的血色莲花。
它通体晶莹,却呈现出一种仿佛由鲜血凝固而成的妖异红色。它的每一片花瓣,都仿佛在微微呼吸,散发着微弱的,却是这片黑暗世界中唯一的温暖跟光明。
但,它正在凋零。
莲花的光芒忽明忽暗,如同一盏油尽灯枯的古灯,在狂风中苦苦支撑。它的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出现一丝丝黑色的裂纹,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碎裂消散。
夏末的心脏,猛的一痛!
在那一朵血色莲花出现的瞬间,他体内的血脉前所未有的沸腾了起来!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言喻的悲伤跟亲切感,如同一道暖流,瞬间包裹了他。
他本能的感觉到,自己与那朵莲花是一体的。
它,就是这座大阵的阳眼,是维系着这个世界最后一丝生机的心脏。
而他,就是能够让这颗心脏重新跳动的唯一的人。
“这就是...真相吗...”铁峰瘫坐在地,看着眼前这如同神话般却又充满了末绝望的景象,喃喃自语。他手中的枪,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的渺小和可笑。
人类的武器,在如此伟岸的天地之力面前,连尘埃都算不上。
就在这时。
那座喷涌着无尽阴气的黑色深渊,那沉闷的轰鸣声,突然停止了。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令人耳膜刺痛的绝对死寂。
然后...
那座深渊,仿佛一个巨大的肺,猛的向内一吸!
周围所有的阴气迷雾,都被那股恐怖的吸力拉扯着,倒灌回深渊之中!
夏末的心,猛的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那个邀请他来此的主人,要现身了。
深渊的中心,一个影子,缓缓的升了起来。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
起初,它只是一团比周围的黑暗更加深沉更加纯粹的“无”。
随即,这团“无”开始蠕动变形。它时而化为一头背生双翼头有独角的上古凶兽,仰天发出无声的咆哮;时而又化为一支身披黑甲手持戈矛的古代军团,金戈铁马,气冲霄;时而,它又变成一尊千手千眼的狰狞魔神,每一只眼睛里,都倒映着一个世界的毁灭……
最终,所有的形态都消失了。
它化作了一个高达百米的由纯粹的阴气与怨念凝聚而成的通体漆黑的人形轮廓。它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个纯粹的代表着毁灭与终结的符号。
它,就是这座逆转大阵的守护者。
是这颗星球所有负面情绪与死亡意志的聚合体。
是阴灵。
当它完全成型的那一刻,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源自生命最顶层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
铁峰和另外两名老兵,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双眼一翻,直挺挺的昏死了过去。他们的精神,本无法承受这种超越了物质层面的灵魂冲击!
只有夏末,凭借着守阵人血脉的庇护,依旧站在原地。
但他的脸色,也已苍白如纸。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片由纯粹的恶意构成的深海,四面八方都是要将他撕碎吞噬的冰冷意志。他的灵魂,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阴灵那片虚无的脸,缓缓的转向了夏末。
它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个渺小生物的特殊。
它抬起了那只由纯粹黑暗构成的巨大的手臂,缓缓的指向了夏末。
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由成千上万个声音重叠而成的意志,直接在夏末的脑海中响起:
【钥匙...来了...】
【献上...你的血脉...成为...我的一部分...】
【或者...与这个...残破的世界...一同...归于...虚无...】
它的声音,就是一道不容置疑的律令!
随着它话音的落下,那朵本就摇摇欲坠的血色莲花,光芒猛的一暗,花瓣上的裂纹,瞬间又扩大了几分!
夏末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明白了!
阴灵的目标,不是死他,而是要污染他,吞噬他!将他这把最后的钥匙,也变成黑暗的一部分!届时,那朵代表着最后一丝生机的阳眼莲花,便会彻底熄灭!整个世界,也将彻底沉沦,再无一丝逆转的可能!
而那个躲在幕后的画师,那个穿着道袍的身影...他的目的,或许,就是为了引导自己来到这里,完成这最后的献祭!
去宿命!!
去棋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滔天怒火,在夏末的中轰然炸开!
老炮的死,牺牲的队员,苏子涵的眼泪,妹妹的恐惧...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他手中那柄长剑的重量!
他不是什么狗屁的钥匙!也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是夏末!
一个要守护自己所爱之人的,活生生的人!
“想要我的血脉?”
夏末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燃起了两团足以焚尽八荒的熊熊的金色火焰!
他笑了,笑得疯狂,笑得决绝。
“那就...自己来拿!”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他踏在了阴阳交界的分界线上。
这一步,他将自己,置于了整个天地的对立面。
他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仿佛在为它的主人,即将到来的最璀璨的一战而欢呼!
他将八卦的身法,融入了太极的圆融。
他将九字真言的律令,化作了剑锋之上,那一点不灭的寒芒。
他身后,是即将熄灭的,属于人间的最后一丝光明。
他面前,是足以吞噬整个世界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一战,无关胜负。
只为...守护。
他缓缓举起长剑,剑尖直指那顶天立地的巨大阴灵。
他脚下踩着的,是修复世界的基石,还是一个早已为他准备好的,献祭自身的巨大坟场?
他不知道。
也不在乎了。
因为,当他挥出这一剑时,他,便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