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闲站在张家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得那个新出现的印记微微发亮。
像一把钥匙。
张青山看着他,脸色惨白,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苏闲没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个印记很烫,烫得他手背发红。但和之前那种阴冷的凉意不同,这是一种温热的烫,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苏醒。
“大人。”那个带头的阴差忽然开口,语气恭敬了许多,“您身上的东西……醒了。”
苏闲抬起头,看着他。
“这到底是什么?”
阴差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您的道。”
苏闲愣住了。
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阴差说,“活人修道,求的是长生;死人修道,求的是超脱。您上辈子修过道,这辈子虽然重来,但道还在。”
他看着苏闲手背上那个钥匙形状的印记,眼神复杂。
“您的道,和生死有关。”
苏闲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我这辈子,怎么修?”
阴差摇摇头。
“这得您自己找。”他说,“每个人的道都不一样。有人靠打坐,有人靠炼丹,有人靠人。您靠什么,得问您自己。”
苏闲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他想起苏老三,想起那块桂花糕,想起苏老三托梦说谢谢。
他想起张婉宁,想起她说“我还没好好看看他”,想起她夫君死前眼角的那点红。
他想起王婆子,想起她说“等你再给我放块桂花糕”。
他想起自己这双手,摸过死人,换过寿衣,放过黄纸。
他是葬仪师。
给死人收尸的。
他的道,是不是就在这儿?
“我想去看看。”他忽然说。
阴差愣了愣:“看什么?”
苏闲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看看这个世界的修行,到底是什么样子。”
阴差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他说,“我带您去个地方。”
他转过身,对其他阴差说:“你们把张青山押回酆都城,等大人回来处置。”
阴差们领命,押着张青山消失在黑暗中。
那个带头的阴差看向苏闲。
“跟我来。”
他转身往前走。
苏闲跟上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回过头,看向张家的院子。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照在地上,照在那滩已经涸的血迹上。
张老爷的尸体还躺在正房里。
张婉宁的魂儿还在阴间的宅子里等着。
王婆子的尸体还躺在那间小屋里。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跟着阴差走进黑暗里。
——
阴差带他去的地方,是一座山。
山很高,看不见顶。山脚下有个小镇,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这是哪儿?”苏闲问。
“青阳镇。”阴差说,“活人住的地方。”
苏闲看着他。
“你带我来活人住的地方什么?”
阴差没回答,指了指镇子里的一座房子。
“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苏闲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座大宅子,青砖黛瓦,门口挂着两盏灯笼,上头写着一个字:“徐”。
他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院子里很热闹,几十个人围成一圈,中间有人正在说话。
“……各位道友,今徐某侥幸突破金丹,特设宴款待,不成敬意,还望诸位海涵!”
说话的是个中年人,穿着锦袍,满脸红光,正举着酒杯向四周致意。
周围那些人纷纷举杯,恭维声不绝于耳。
“徐道友天资卓绝,四十岁不到就结丹,前途不可限量啊!”
“是啊是啊,将来元婴可期,化神有望!”
苏闲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金丹?元婴?化神?
他转过头,看向阴差。
“这就是修行?”
阴差点点头。
“这是最常见的修行路子。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体、大乘,一层一层往上修。修到顶,就能飞升成仙。”
苏闲看着那个徐姓修士,问:“他怎么修上来的?”
“打坐、吃药、人。”阴差说,“三样东西,修炼必备。打坐是基本功,吃药是捷径,人是竞争。”
苏闲沉默了一会儿。
“人?”
“对。”阴差说,“这世道,资源有限,想往上爬,就得踩着别人。一个,抢他的丹药;十个,抢他的功法;一百个,说不定能抢到他的机缘。”
他看着苏闲。
“您上辈子,就是被人死的。”
苏闲的目光一凝。
“谁?”
阴差摇摇头。
“不知道。但那人的道,和您相克。”
苏闲没再问。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徐姓修士被人群簇拥着,笑得满脸红光。
忽然,他看见一个不一样的人。
那人站在人群最外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周围的人都不理他,像他是空气一样。
苏闲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那人的手,和他一样。
瘦,白,骨节分明。
那人的袖口,露出一角黄纸。
“他是谁?”他问。
阴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葬仪师。”
苏闲愣了愣。
“他也是葬仪师?”
“对。”阴差说,“这镇上唯一的葬仪师。和您一样,给人收尸的。”
苏闲看着那个人,问:“他怎么不进去?”
阴差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苦涩。
“因为他修的不是那条路。”他说,“他的道,和那些人不一样。那些人看不起他,觉得他脏,觉得他晦气,觉得他不配和他们坐在一起。”
苏闲沉默着。
他看着那个葬仪师,看着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人对他视而不见。
他忽然想起自己。
在青山镇,他也是这样。
苏有财骂他,下人们躲他,镇上的人见了他就绕道走。
他是下九流,是脏活,是晦气。
但那些人不知道,他做过什么。
他让苏老三走得安生。
他帮张婉宁传话。
他在王婆子死后,站在她床边,说了句“等我来送您”。
那些人不知道。
他们也不需要知道。
“走吧。”他说。
阴差看着他:“不看了?”
苏闲摇摇头,转身往外走。
走出镇子,走进黑暗里。
走了很久,他忽然停下脚步。
“你刚才说,每个人的道都不一样。”他说。
阴差点点头。
“那我的道,是什么?”
阴差沉默了一会儿,说:“您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苏闲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摸过死人,换过寿衣,放过黄纸。
这双手,让苏老三走得安生,让张婉宁等了三天,让王婆子等了十八年。
这双手,是葬仪师的手。
他忽然问:“葬仪师怎么修?”
阴差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葬仪师的道,不在活人身上。”阴差说,“在死人身上。”
苏闲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您收的每一个死人,都是一次机缘。”阴差说,“您让他们走得安生,他们就会感激您。感激是一种力量,那种力量,会留在您身上。”
他顿了顿。
“您给苏老三放了块桂花糕,他托梦说谢谢。您知道那声谢谢,变成了什么吗?”
苏闲摇头。
“变成了您身上的一丝功德。”阴差说,“功德不是丹药,不能直接让您变强。但它能让您在阴间走动,能让阴差听您调令,能让城隍忌惮您。”
他看着苏闲,眼神意味深长。
“您今天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有修为,是因为有功德。”
苏闲沉默了。
他想起那块桂花糕,想起苏老三的笑,想起王婆子的话。
他做的那些事,他以为只是图个心安。
原来都是在修道。
“那我接下来怎么修?”他问。
阴差想了想,说:“继续收尸。”
苏闲看着他。
“继续收尸?”
“对。”阴差说,“您每收一个死人,就多一份功德。功德够了,道就深了。道深了,自然就突破了。”
“突破之后呢?”
阴差笑了。
“突破之后,您就能看见更多东西。死人的东西,活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顿了顿。
“比如,您上辈子藏起来的那样东西。”
苏闲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样东西。
在他身体里的那样东西。
王婆子说,那是城隍想要的。
阴差说,他上辈子被人死,就是因为那东西。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口。
温热。
还在。
“我需要多久?”他问。
阴差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有人收一辈子尸,还是个普通人。有人收几个尸,就悟了道。这事看缘分,看悟性,也看您收的那些死人,愿不愿意帮您。”
他看着苏闲,忽然问:“您知道张婉宁为什么愿意等三天吗?”
苏闲愣了愣。
“因为她想见她夫君?”他说。
阴差摇摇头。
“不对。”他说,“是因为她感激您。”
苏闲没说话。
“您是她死后第一个和她说话的人。”阴差说,“您没怕她,没躲她,没把她当怪物。您听她说话,帮她传话,还答应帮她找她夫君。”
他顿了顿。
“在她心里,您是她死后的第一个朋友。”
苏闲沉默着。
他想起张婉宁看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是死人看活人的眼神。
是活人看活人的眼神。
“她帮我?”他问。
阴差点点头。
“她在等您。”他说,“等她夫君的消息,也等您去找她。如果您去了,她会帮您。”
苏闲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阴差。
“带我去阴间。”他说,“我要去见张婉宁。”
阴差看着他,忽然笑了。
“您终于想通了。”
他转过身,往前走去。
苏闲跟在他身后,走进那片浓雾里。
——
这一次,他看清了怎么去阴间。
不是走路,是“下沉”。
就像站在水里,慢慢往下沉。四周的雾气越来越浓,光线越来越暗,声音越来越远。
沉到底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
又是那座城。
酆都城。
但这一次,他没从城门进去。
阴差带他绕到城后,走了一条小路。
小路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黑色的藤蔓。
路的尽头,是一座小院子。
院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在里面。”阴差说,“您自己进去吧。”
苏闲点点头,推开门。
院子里和上次一样,几棵槐树,叶子一动不动。
正房里亮着灯。
他走过去,推开门。
张婉宁坐在床上,还是那副样子,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披散着。
但这一次,她脸上有了表情。
不是那种木然的表情,是有生气的表情。
她看见苏闲,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
苏闲点点头,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夫君的事,我知道了。”他说。
张婉宁看着他,等着。
“他的,是你爷爷。”苏闲说,“张青山。”
张婉宁的脸色变了变。
但没说话。
苏闲继续说:“他死了十八年,执念还在。他想要复活,需要一具年轻的身体。你夫君的魂,被他吃了。身体,被他占了。”
张婉宁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苏闲等着。
过了很久,张婉宁抬起头,看着他。
“我见过他。”
苏闲愣了愣。
“谁?”
“我爷爷。”张婉宁说,“活着的时候见过。那时候我还小,四五岁。他来我屋里,站在床边看我。”
她顿了顿。
“他笑得很怪。我娘后来不让他来,他就再没来过。”
苏闲沉默着。
张青山那时候就在打主意了。
他看中的,是自己孙女的命。
“你恨他吗?”他问。
张婉宁想了想,说:“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不知道该恨谁。”她说,“恨我爷爷?他已经死了。恨我爹?他也死了。恨我自己?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苏闲。
“我只想见见他。”
苏闲知道她说的是谁。
她的夫君。
“他的魂被他吃了。”苏闲说,“没了。”
张婉宁摇摇头。
“还有一点。”
苏闲看着她。
“什么?”
“我感觉得到。”张婉宁把手按在自己口,“他在这儿。”
苏闲的目光一凝。
“什么意思?”
张婉宁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那天晚上,他来我屋里。他站在床边,看着我。我看不见他,但我感觉得到。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抱了我一下。”
她顿了顿。
“就那一下,他留下了一点东西。”
苏闲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魂被吃了,但留下一丝执念。
那一丝执念,在张婉宁身上。
“我能看看吗?”他问。
张婉宁点点头。
苏闲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悬在她口上方。
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了一点温热。
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
但那确实是存在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张婉宁。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张婉宁看着他,眼里有一点光。
“你能让他说话吗?”
苏闲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能不能。
但他可以试试。
他伸出手,按在她口上。
那种温热的感觉更清晰了。
他闭上眼睛,把意念沉进去。
很黑。
什么都看不见。
但有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
“……宁……”
苏闲睁开眼。
张婉宁看着他,眼里满是期待。
“他说话了。”苏闲说,“他在喊你的名字。”
张婉宁的眼泪流下来。
死人的眼泪,是透明的,像水一样,从眼眶里滑落。
“他还在……”她说,“他还在……”
苏闲看着她,忽然问:“你想让他去哪儿?”
张婉宁愣住了。
“什么?”
“他的魂没了,只剩一丝执念。”苏闲说,“执念不能久留。要么消散,要么……”
他顿了顿。
“要么附在什么东西上。”
张婉宁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
苏闲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块桂花糕。
王婆子给他的那块,他一直没吃。
“这是王婆做的桂花糕。”他说,“她死了。但她做的糕还在。”
他看着张婉宁。
“你愿意让他附在这块糕上吗?”
张婉宁看着那块糕,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点点头。
“愿意。”她说,“只要他还在,去哪儿都行。”
苏闲把糕放在她手里。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手按上去。
意念沉进去。
这一次,他看见了。
那丝微弱的光,从她口飘出来,一点一点,飘进那块糕里。
糕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苏闲睁开眼睛。
张婉宁低头看着手里的糕,眼泪止不住地流。
但她在笑。
“他在里面。”她说,“我感觉得到。”
苏闲看着她,忽然觉得口有点热。
那种温热的感觉又来了。
但这一次,不是从口来的。
是从四面八方来的。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他身体里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个钥匙形状的印记,亮了。
很亮,亮得刺眼。
然后他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像一层薄薄的壳,碎了。
碎完之后,他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看见张婉宁身上,有一层淡淡的光。
白色的,很柔和。
那是她对他感激。
他看见那块桂花糕上,也有一层光。
淡金色的,很微弱。
那是她夫君留下的一丝执念。
他看见自己身上,也有光。
很多光。
白色的,金色的,还有一点点青色。
那是他收过的每一个死人,留给他的感激。
苏老三的,张婉宁的,王婆子的,还有那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张婉宁夫君的。
那些光在他身上流动,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进他手背上那个印记里。
印记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从身体里面传来的。
像什么东西打开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张婉宁。
“我突破了。”他说。
张婉宁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惊讶。
“你……你身上有光了。”
苏闲低头看着自己。
他身上确实有光。
很淡,像月光一样,柔和地笼罩着他。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境界。
但他知道,他迈出了第一步。
葬仪师的第一步。
他站起来,看着张婉宁。
“我要去找城隍了。”他说。
张婉宁点点头。
“去吧。”她说,“我在这儿等你。”
苏闲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那块糕。”他说,“好好留着。”
张婉宁把糕抱在怀里,点点头。
苏闲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阴差还在等着。
看见他出来,阴差的眼神变了。
“您……突破了?”
苏闲点点头。
阴差看着他身上的光,眼神复杂。
“练气。”他说,“您现在是练气期了。”
苏闲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光。
练气。
最基础的境界。
但对他来说,这是开始。
“走吧。”他说,“去酆都城。”
阴差点点头,转身带路。
苏闲跟在他身后,走进黑暗里。
他手背上那个钥匙形状的印记,还在发着微微的光。
像一把真的钥匙。
等着去打开那扇门。
那扇藏着真相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