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州，古城墙下，夜风带着渭水的腥气。
这座城市比云州、蜀州都要古老，城砖上的风化痕迹，像是无数年岁静默的印记。站在城墙外，巫玄霄抬眼望去，能感受到这片土地深处那道厚重的龙脉之气，如同一头沉睡千年的巨兽，绵延而深沉。
但在那道龙脉之气的下方，叠压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邪气，浓重而腥烈，如同毒液渗入地层，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着这片土地本来的气运。
"比蜀州还要严重，"巫玄霄蹙眉，低声说，"他们在秦州做的，不只是建基地。"
他们没有立刻入城。
在城外的渭水边找了处偏僻的古渡，巫玄霄将蜀州带来的文书又翻看了一遍，将各处信息串联，慢慢地拼出了秦省基地的部署图。
和之前几处不同——秦州的格局，是以古城墙的龙脉为基础，构建了一个全新的阵法，那个阵法的名字，在文书的角落里出现过一次，只有四个字：
**"天地锁魂"。**
"锁魂？"白若曦看着那四个字，神情凝重，"这……是要锁什么东西的魂？"
巫玄霄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四个字，感到有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在心底微微地刺了一下。
"我们进去，亲眼看看。"他说。
...
入城后，巫玄霄刻意压制了天眼的感知波动，将自己和白若曦都以符咒遮掩气息，像两个普通的过路客人，混入了城内的人流。
秦州的街道比他想象中更热闹，集市嘈杂，茶馆里说书先生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表面上，这是一座活得有声有色的古城。
但在那繁华的表面下，他能看见——沿着古城墙一路排开的那些寻常民居，每一处的屋角，都嵌着一枚极小的符石，不起眼，却密密麻麻地连成一片，将整座城市包裹在一个巨大的隐形阵法中。
而城内那些神情麻木、眼神空洞的行人，不是寻常的疲态，而是……
"若曦，"巫玄霄轻声开口，"你看那边茶馆出来的老人，右手腕上。"
白若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片刻后，脸色微变："……是符印。"
是的，符印——被强行刻入皮肤的符印，极小，若不是天眼，本看不出来。
"天地锁魂，"巫玄霄压低声音，"不是锁住某一个人，是锁住了整座城市里的所有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白若曦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愤怒更冷、更沉的东西。
"这些人……都成了阵法的能量来源？"
"是，"他说，"这个阵法以城内数万普通人的生命气机为基础，不会立刻夺去他们的性命，但会慢慢地抽取，积月累，直到阵法完成——到那时，城内这些人的寿命，会短少少则十年，多则数十年。"
白若曦的手指悄悄地收紧了，没有说话。
...
那天夜里，巫玄霄没有睡。
他独自坐在客栈的窗边，盯着窗外那条安静的街道，脑子里反复地转着那个阵法的结构，寻找破阵的切入点。
但他的思绪，不断被另一件事扯开。
那份文书的最后几页，夹着几份年代更久的旧档，是神秘组织内部的人事记录。他本来只是随手翻过，但其中有一行字，让他翻回去看了第二遍，第三遍——
*"天机门最后幸存者：一名女修，已出逃，化名改姓，隐匿于江南省，生有一子。"*
*"监控优先级：高。子嗣若习得天眼，必须于天眼二阶前予以终结，否则后患无穷。"*
*"记录时间：二十三年前。"*
二十三年前。
他出生于二十三年前。
巫玄霄将那张纸重新拿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仔细地重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如同铁钩，深深地嵌进他的腔。
天机门最后幸存者。
女修。
江南省。
生有一子。
"……"
他放下那张纸，手指轻轻颤了一下，随即停住了。
窗外，秦州古城的夜，是安静的。街道上偶尔走过一两个巡夜的人，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起，又消失。
过了很久，白若曦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大概是看见他的灯还亮着。她没有说话，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在那张纸上，又抬起来，望向他的脸。
"你想到了什么？"她轻声问。
巫玄霄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张纸慢慢地折起来，放进怀里，抬起眼，望向窗外那条暗沉的街道。
"我想到了一些事，"他说，声音极平，"关于我娘。"
白若曦静静地等着。
"我小时候，她总是不睡觉，"他说，"有时候半夜醒来，总看见她坐在窗边，就那么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我问她，她说，想家。"他停顿了一下，"我以为她只是在想外婆。"
"……"
"但也许她想的，是比那更远的地方，"他说，"是一个叫天机门的地方，是一群她认识的人，是她失去的所有东西。"
那一刻，白若曦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地，将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个动作很轻，但很稳，像是一种无声的回答：我在，你说，我听。
巫玄霄望着窗外，沉默片刻，嘴角慢慢弯起一道弧度，那笑容里，有悲，有暖，有一种不需要言语的复杂。
"她拼了命地保住了我，"他低声说，"那我就更没有理由，半途而废。"
...
第二天清晨，巫玄霄去找了秦州总基地的首领。
那个人叫秦邪君，是这处阵法的设计者，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见到巫玄霄，没有废话，直接开打。
这一战，比蜀州那场更硬，打了足足半个时辰，双方都受了不轻的伤。
但最终，在天眼金光以"散魂"之法切入阵法核心的那一刻，整个"天地锁魂"阵轰然崩塌，封印在秦州数万普通人身上的符印，在一道温热的金光中悉数消散。
秦邪君倒地，看着那道散开的金光，出人意料地，没有惨笑，没有咒骂，只是发出一声很轻的喟叹，像是放下了什么。
"……你赢了。"他说。
"这个阵里的那些普通人，是你的意思，还是上面的命令？"巫玄霄问。
秦邪君沉默了片刻，闭上眼睛，没有回答，但那个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
巫玄霄没有再追问，站起身，望向那片金光彻底消散后，重新变得清亮的天空。
秦州，古城墙下，渭水的腥气里混进了清晨的风，那风，比昨夜温柔了许多。
"若曦，"他说，"下一个省，我们去。"
"好，"白若曦在他身后应了一声，"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