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自己当礼物,亲手送上门。
那天是他的生,我以为我们之间会有个不同的结局。
没想到天一亮,他就变了脸。
一纸诬告,一辆警车,他笑着看我被铐走,眼神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年以后,我以为最难熬的已经过去了。
出狱后我换了城市,换了工作,换了一切。
唯独换不掉的,是他隔三差五出现在我面前。
他把结婚证摔在我面前,问我还想嫁给谁。
监狱的铁门在我身后合上。
发出沉重得让人心颤的声响。
我站着,没回头。
三年的时间,足够把一个人骨头里的天真全都磨碎。
我抬起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空气是自由的。
可我闻到的,全是苦涩。
一辆破旧的公交车驶来,停在不远处的站台。
我拉了拉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旧外套,走了过去。
这是我出狱的第一天。
我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叫安宁。
我希望我以后的生活,能够安宁。
我在一个陌生的城市落了脚。
城南,最混乱也最便宜的区域。
租了一个五平米的隔断间,只有一张床。
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永远没有阳光。
没关系。
在里面的时候,我连窗户都没有。
我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大排档里当服务员。
每天从下午五点,忙到凌晨三点。
很累。
但听着周围的喧闹,闻着空气里的油烟和饭菜香,我感觉自己像个活人了。
老板是个爽快的中年女人,姓张。
张姐看我手脚麻利,话又少,很喜欢我。
她不知道我的过去。
我告诉她,我叫安宁,家里没人了,一个人出来闯荡。
她信了。
还时常会多给我打包一份当天的剩菜。
生活就像这碗剩菜。
冷了,馊了,但至少能填饱肚子。
我以为,子就会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在黑暗的角落里,腐烂,或者新生。
直到那个男人的出现。
那天晚上,生意格外好。
我端着几十斤重的盘子,在桌椅间穿梭,脚踝肿得像馒头。
一辆黑色的宾利,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大排档门口。
和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车门打开。
一条被西装裤包裹的长腿迈了出来。
紧接着,是那张刻在我骨头里的脸。
沈聿。
他瘦了些,轮廓比三年前更加冷硬。
眉眼间那股漫不经心的疏离,却一点没变。
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喧闹的人群。
最后,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结了。
手里的盘子一晃。
滚烫的汤汁洒了出来,烫在我的手背上。
钻心的疼。
可我感觉不到。
我所有的感官,都被那道冰冷的视线攥住了。
他朝我走了过来。
一步一步,踩在我脆弱的神经上。
周围的吵闹声,客人的划拳声,后厨的锅铲声,都消失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和我的,越来越快的心跳。
我以为我早就恨他入骨。
我以为再见到他,我会冲上去,撕碎他那张伪善的脸。
可当他真的站在我面前时。
我除了发抖,什么都做不了。
三年牢狱,磨掉了我的天真。
也磨掉了我所有的勇气。
“安宁,有客人!”
张姐在吧台喊了一声。
我猛地回过神来。
沈聿已经在我面前的空位上坐下。
他看着我,眼神净得像初次见面。
仿佛三年前,笑着看我被警察铐走的人,不是他。
仿佛那一句“我亲眼看到她把公司的机密文件交给了对方”,不是出自他的口。
他淡淡地开口。
“给我一碗面。”
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大脑一片空白。
“安宁?”
张姐又喊了一声,语气里带了些催促。
我深吸一口气,自己从那场噩梦里挣脱出来。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用服务员最标准的语气问。
“先生,请问您要什么面?”
沈聿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
带着嘲讽。
“你做的,都可以。”
我的手,在围裙下死死地攥成了拳。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我转身,走向后厨。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找到这里。
我不知道他又想做什么。
我只知道,我好不容易偷来的安宁,到头了。
我亲手下了一碗面。
多放了盐,多放了醋。
我端着面,走到他面前,重重地放在桌上。
汤汁溅出来,洒了他一身。
他没躲。
只是抬眸,静静地看着我。
那眼神,像一张网。
我无处可逃。
“吃吧。”
我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吃完,就滚。”
他拿起筷子,真的吃了一口。
眉头都没皱一下。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许知意,跟我走。”
他叫了我的原名。
许知意。
那个被他亲手送进的名字。
那个天真到把自己当成礼物送给他的傻瓜。
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认识你。”
我说。
“我叫安宁。”
他笑了。
“是吗?”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烟草味的冷香,将我笼罩。
我下意识地后退。
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像铁钳一样。
“许知意,别让我说第二遍。”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大排档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我们身上。
张姐也走了过来,一脸担忧。
“安宁,这是怎么了?你朋友?”
“他不是!”
我尖叫出声,奋力挣扎。
“我不认识他!放开我!”
沈聿的脸色,冷了下来。
他甩开我的手,力道大得让我撞在了旁边的桌角。
腰上传来一阵剧痛。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还想再上前。
张姐立刻拦在了我身前。
“这位先生,你到底想什么?再这样我报警了!”
沈聿看了张姐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冰。
张姐一个激灵,竟然后退了半步。
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钱包。
抽出一张黑色的卡,扔在桌上。
“这家店,我买了。”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从现在开始,我是你的老板。”
整个大排档,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沈聿。
张姐也愣住了。
她大概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个来寻衅滋生的酒鬼。
她缓过神,脸上露出怒气。
“你这人有毛病吧?”
“我这店开得好好的,凭什么卖给你?”
“赶紧给我滚,不然我真报警了!”
沈聿没有理她。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我身上。
像一只鹰,盯着他势在必得的猎物。
我扶着桌子,慢慢站直身体。
腰间的疼痛让我浑身发冷。
可我更冷的,是心。
三年了。
他还是这样。
用钱,用权势,来决定别人的人生。
随心所欲,蛮不讲理。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聿。”
我轻声叫他的名字。
“你是不是觉得,有钱就什么都可以买到?”
“买我的自由,买我的尊严,买我的人生?”
“三年前你买了一次,把我关了三年。”
“现在,你又想来买第二次?”
我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周围的客人都听见了。
他们看我们的眼神,瞬间充满了各种猜测和八卦。
沈聿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淡淡地看着我。
“许知意,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我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是啊。
我有什么资格呢?
一个刚出狱的劳改犯。
一个身无分文,连住的地方都摇摇欲坠的失败者。
而他。
沈氏集团的继承人。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想让我消失,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我所有的反抗,在他眼里,都只是一个笑话。
一个不自量力的,可悲的笑话。
张姐听不下去了。
她是个暴脾气。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什么坐牢?安宁是我店里最好的员工!”
“你再在这里胡说八道,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
沈聿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姿态随意。
“喂。”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听着,眼神变得有些不耐。
“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
“给他双倍的价钱。”
“再不滚,就让他全家在城里待不下去。”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
却像一把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张姐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她看着沈聿,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她大概是明白了。
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她能惹得起的人物。
沈聿挂了电话。
他的助理,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助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恭敬地递给张姐。
“张女士,这是我们沈总拟定的收购合同。”
“上面的价格,是您这家店市价的三倍。”
“如果您现在签字,钱立刻到账。”
“如果您拒绝……”
助理顿了顿,推了推眼镜。
“恐怕您这家店,明天就开不下去了。”
裸的威胁。
不带任何掩饰。
张姐的身体晃了晃。
她看着手里的合同,又看了看沈聿。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辛苦经营了半辈子的心血,在这个男人眼里,不过是一个数字。
一个他随手就可以碾碎的玩具。
这就是沈聿。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哪怕不择手段。
我闭上眼睛,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我知道,我逃不掉了。
张姐最终还是签了字。
她没有选择。
签完字,她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安宁,对不住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摇摇头。
“张姐,不怪你。”
“是我连累了你。”
张姐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钱,塞进我手里。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还有奖金。”
“拿着,以后……自己多保重。”
我看着手里的钱,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是我出狱后,第一次感受到除了自己以外的温暖。
却也是我亲手断送的。
张姐走了。
店里的客人也走光了。
沈聿让他的助理处理后续。
他则重新在我面前坐下。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
他说。
我擦掉眼泪,冷冷地看着他。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沈总,既然你现在是我的老板,那我现在正式向你提出辞职。”
“违约金多少,你开个价。”
沈聿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
他轻笑一声。
“辞职?”
“许知意,你是不是忘了。”
“三年前,你签的那份合同,可还没到期。”
我愣住了。
三年前。
我大学毕业,进了沈氏集团实习。
为了能留下来,我签了一份长达十年的“卖身契”。
后来我被诬告入狱,我以为那份合同早就作废了。
“你卑鄙!”
我气得浑身发抖。
他竟然还留着那份合同。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我。
“我没时间跟你在这里耗。”
沈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明天早上九点,到沈氏集团总部报到。”
“我的办公室,你应该还记得在哪里。”
“别迟到。”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没有给我任何拒绝的余地。
我看着他决绝的背影,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沈聿!”
我冲了过去,从背后死死地抱住他。
“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把我害得还不够惨吗!”
“你是不是非要死我才甘心!”
我哭喊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捶打着他的后背。
像一个疯子。
沈聿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推开我。
他就那么站着,任由我发泄。
过了很久。
在我哭得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
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疲惫。
“知意。”
“别闹了。”
“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