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总说,我是他最疼爱的公主。
可我九岁生辰那天,他亲手将我推入了。
他笑着让人堵住母亲的房门,任由那几个壮汉在里面为所欲为。
母亲的惨叫声持续了一整晚,第二天,我只看到一具冰冷的尸体。
我被丢进偏院,从此,王府里多了一个见人就傻笑,吃饭用手抓的疯丫头。
他们都忘了,我曾是父王最聪慧的女儿。
我爹总说,我是他最心尖上的肉。
九岁生辰,他给我办了王府里最盛大的宴。
宾客满堂。
他抱着我,指着满院的烟火。
他说,月儿,你看,这都是爹给你的。
我信了。
我抱着他的脖子,笑得很大声。
宴到一半,我娘身体不适,提前回了院子。
我爹也很快跟了出去。
我觉得奇怪,也偷偷跟了上去。
还没到我娘的院门口,就看到我爹站在廊下。
他脸上挂着笑,和我看烟火时一模一样。
可那笑里,没有一点暖意。
他对着阴影处摆了摆手。
几个高大的家丁走了出来,一身酒气,满脸横肉。
我爹的声音很轻。
他说,王妃累了,你们进去,好好伺候。
那几个人点头哈腰,眼神里放着绿光。
我当时小,但我不傻。
我知道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府里被发卖的丫鬟,被拖走前,看管事的就是这种眼神。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冲了出去。
我喊,爹,你要做什么。
我爹回头看我,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月儿,怎么跑出来了。
他走过来,想摸我的头。
我躲开了。
我指着那几个人,声音发抖。
不准他们进去,那是我娘的房间。
我爹蹲下来,视线和我平齐。
月儿,你娘病了,病得很重。
爹这是在给她治病。
治好了,她就不会疼了。
他的话像带了毒的蜜。
我听不懂。
但我看到那几个人已经走到了门口。
守门的婆子退到了一边。
他们推开了门。
我娘的惊呼声从里面传来。
我疯了一样要去推我爹。
他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像铁钳。
月儿,别动。
他说。
好好看着。
你要长大,就要学会看这些东西。
门在他们进去后,被外面的人关上了。
从里面落了栓。
不。
我哭喊。
娘!
我娘的尖叫声刺破了夜空。
然后是撕扯声,哭喊声,男人的淫笑声。
声音混在一起,像无数条毒蛇钻进我的耳朵。
我挣扎,用脚踢我爹。
他一动不动,像一座山。
他甚至还在笑。
他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月儿,听。
这是你娘该受的。
谁让她不听话。
谁让她挡了爹的路。
我听不懂什么叫挡路。
我只知道我娘在里面受苦。
她的声音越来越凄厉,越来越绝望。
爹。
我求你。
我跪下来给他磕头。
求你放过娘。
我爹抚摸着我的头发。
晚了。
他说。
从她决定留下那个东西的时候,就晚了。
屋子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娘的喊声从尖叫变成了呜咽。
最后,只剩下男人粗重的喘息。
我的世界一片血红。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些人从屋里出来了。
他们整理着衣服,脸上是满足的秽乱。
看到我爹,又换上谄媚的笑。
王爷。
我爹点点头。
很好。
他站起来,拉着我的手。
走,月.儿,爹带你去看你娘。
我的腿是软的,被他拖着走。
门被推开。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别的味道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我娘躺在地上。
衣服被撕得粉碎。
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各种印子。
身下,一大滩血。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房梁,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神。
像个破布娃娃。
我爹走到她身边,用脚尖踢了踢。
死了?
他问。
旁边的人上来探了探鼻息。
回王爷,断气了。
我爹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悲伤”。
王妃真是福薄。
来人,好好收殓。
不能失了体面。
他说完,回头看我。
月儿,别怕。
你娘是生急病走的。
你要记住。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
我脑子里那弦,断了。
我突然笑了。
我指着地上的娘。
我说,糖。
好多糖。
红色的糖。
我爹愣住了。
我跑到我娘身边,伸手去蘸地上的血。
我把手指放进嘴里。
甜的。
我笑着说。
好吃。
我爹的脸色变了。
他眼里闪过一点惊慌,然后是厌恶。
他好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疯了。
他旁边的人说。
王爷,郡主怕是受,疯了。
我爹盯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他挥了挥手。
拖下去。
送到偏院去。
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我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拖走了。
我没有反抗。
我一直在笑。
嘴里念叨着,糖,吃糖。
他们都忘了。
在今天之前,整个王府,都夸我是最聪慧的女儿。
偏院很破。
墙角的砖头都掉了,露出里面的黄土。
院子里长满了草,比我都高。
我住的屋子,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
晚上,风从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像我娘那晚的哭声。
我被丢进来,只有一个又老又哑的婆子管我。
她每天丢给我两个又又硬的馒头。
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米汤。
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条狗。
不对,府里的狗都比我吃得好。
我不在乎。
我每天做的事,就是坐在院子里傻笑。
对着太阳笑,对着草笑,对着蚂蚁笑。
有时候,我会用手抓地上的土吃。
那婆子看到了,会骂我。
疯子。
脏东西。
然后离我远远的。
我吃饭也用手抓。
把馒头在米汤里泡烂了,糊得满脸都是。
吃完了,就把碗摔在地上。
听着那一声脆响,我就咯咯地笑。
很快,整个淮南王府都知道了。
月郡主疯了。
彻底疯了。
成了一个只会傻笑,吃土,抓饭的傻子。
一开始,还有人来看我。
是我爹的几个小妾。
她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带着一群丫鬟。
站在院子门口,对着我指指点点。
哎哟,这不是我们以前那个最聪明的郡主吗?
怎么成这样了?
真是可怜。
她们嘴上说着可怜,眼睛里全是幸灾乐祸。
我看到她们了。
我冲她们傻笑,然后抓起一把泥,朝她们丢过去。
她们尖叫着躲开。
脏死了!这个疯子!
快走快走!别让她把疯病传给我们!
一群人作鸟兽散。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来了。
这个院子,成了王府的禁地。
我爹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我猜,他已经忘了还有我这个女儿。
这样很好。
我需要被忘记。
只有被忘记,我才能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报仇。
每天晚上,等哑巴婆子睡熟了。
我会偷偷从床上爬起来。
我不再傻笑。
我的脸在月光下,冷得像冰。
我开始锻炼身体。
在小小的屋子里,一遍遍地做着从护院那里偷学来的动作。
蹲下,起来,挥拳,踢腿。
我不能让自己垮掉。
我的身体,是复仇的本钱。
我还需要脑子。
我白天装疯,把所有看到的东西,听到的东西,都记在心里。
哑巴婆子每天出去两次。
早上领饭,傍晚倒夜香。
她会跟别的下人聊天。
我躲在草丛里,竖着耳朵听。
王爷今天又得了什么赏赐。
李姨娘最受宠,昨天王爷歇在她那里。
张管家又克扣了厨房的用度,给自己儿子买了田。
这些消息,像一块块拼图。
我把它们拼起来,慢慢拼出了这个王府现在的样子。
我爹,淮南王,圣上跟前的红人。
他位高权重,野心勃勃。
我娘,是前朝大将军的独女。
我外公手握重兵,是我爹最大的依仗。
可三年前,外公战死了。
从那以后,我爹对我娘就越来越冷淡。
原来是这样。
没有了外公,我娘就成了一块挡路石。
他需要娶一个更有用的女人。
比如,当朝太师的女儿。
我听说,他已经派人去提亲了。
而我,一个疯了的女儿,自然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我趴在冰冷的地上,指甲深深地抠进泥土里。
我爹。
你等着。
我会把你珍视的一切,一点一点,全部毁掉。
那天,哑巴婆子又出去倒夜香了。
厨房新来的一个烧火丫头,跟她抱怨。
说张管家欺人太甚。
这个月的月钱,又被他扣了一半。
哑巴婆子只是听着,不说话。
那丫头走后,我从草丛里出来。
我走到哑巴婆子跟前,冲她傻笑。
我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我白天在墙角挖出来的,一个生了锈的铁钉。
我把铁钉递给她。
嘴里含糊地说,糖。
给你,糖。
她嫌恶地看了我一眼,想把我推开。
我的手腕一翻。
那铁钉,悄无声息地划过她的手背。
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她吃痛,叫了一声。
我却像没事人一样,把铁钉丢在地上,继续傻笑。
她捂着手,骂骂咧咧地走了。
她没在意。
一道小口子而已。
她不知道。
那铁钉,我在茅房的粪水里,泡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