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三号小会议室,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云山雾罩,熏得人眼睛发涩。
长条会议桌的两侧,坐着汉东省最有权势的一批厅局级部。
发改委主任拍着桌子,唾沫横飞。
“我再说一遍!我们委里反复核算过,那个光伏的总额就是八十个亿!你们统计局的数据模型有问题!”
统计局局长是个瘦高的中年人,他扶了扶眼镜,毫不示弱。
“我们的数据来源是基层直报,经过了三轮交叉验证,精确到每一个乡镇!五十二亿,这是铁打的事实!你们发改委批的时候,大笔一挥,后续的烂摊子我们来收拾?”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好大喜功,虚报政绩?”
“我可没这么说,谁帽子大谁自己戴。”
争吵声此起彼伏,一份关于“全省近十年产业结构调整”的汇报会,开成了菜市场。
坐在主位上的李副省长,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五十出头,两鬓微霜,眼神锐利。作为省委常委,他最反感的就是这种部门之间互相推诿、数据打架的官僚做派。
“都给我闭嘴!”
李省长把手里的保温杯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一个光伏,你们一个说八十亿,一个说五十二亿,差了快三十个亿!汉东省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这三十亿,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大风刮来的?”
没人敢出声,一个个都低下了头,研究着桌上的纹路。
“报上来的材料,一本比一本厚,话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一问到具体数字,就互相矛盾,漏洞百出!你们是当我是瞎子,还是当我是傻子?”
李省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众人的脸上,辣的疼。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大秘张秘书,语气里满是疲惫。
“这些材料,还有看下去的必要吗?”
张秘书俯下身,低声说:“省长,人我带来了。”
李省长抬了抬眼皮,没说话,算是默许。
张秘书走到门口,推开门,对外面的人点了点头。
片刻后,一个穿着净白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步履平稳,神情淡然,与会议室里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正是顾严。
发改委主任和统计局局长都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蔑和不解。
一个毛头小子,叫他来什么?端茶倒水吗?
“省长,各位领导,”张秘书介绍道,“这位是省档案局的顾严同志。”
档案局?
众人更迷惑了。一个管故纸堆的,能在这场合起到什么作用?
李省长打量着顾严,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
“小顾,是吧?”
“报告省长,我是顾严。”
他的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好。”李省长也不废话,单刀直入,“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他指了指那两个还在暗中较劲的厅长。
“关于2015年那个新光能源的光伏,发改委报上来的数字是签约八十亿,统计局报上来的实际落地产能是五十二亿。你,记得吗?”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都觉得省长是在开玩笑。
十几年前的一个,涉及几十亿的资金,无数的文件来往,别说一个外人,就是当年的经办人现在都未必能说清楚。
让一个档案局的小科员来回答?这不是难为人吗?
发改委主任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讥诮的笑意,准备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怎么出丑。
顾严推了推眼镜。
会议室顶灯的光线,在他镜片上划过一道冷光。
他没有丝毫犹豫,脑海中,相关的卷宗、报告、会议纪要如同被精准检索的数据库,瞬间浮现。
“报告省长。”
他开口了。
“都不对。”
简简单单三个字,像三记耳光,抽在了两位厅长的脸上。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发改委主任的笑容僵住了。
统计局局长刚端起茶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李省长的眼睛,亮了。
“你说说看。”
“据档案记载,”顾严的语速不快,但吐字清晰得像机器,“2015年4月,汉东省政府与新光能源集团签订战略协议,协议总金额确实是八十亿,这是发改委上报数字的来源。”
发改委主任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你看,我没说错”的表情。
“但是,”顾严话锋一转,“该分三期建设。一期工程三十五亿,于2015年底建成并网。二期工程原计划四十五亿,但在2016年7月,因涉及的清江流域水源地保护问题,被省环保厅紧急叫停。”
他顿了一下,给出了最关键的信息。
“相关文件是省环字[2016]112号,标题为《关于责令新光能源(汉东)光伏发电二期工程立即停止建设的通知》,签发人,是时任环保厅副厅长,钱卫国。”
“因此,该实际完成额,为一期工程的三十五亿,减去后期因设备缩减退回的合同款二点五亿。实际落地资金,为三十二点五亿。”
“至于统计局的五十二亿,是因为他们将另一家企业,‘华阳光电’在同一年度完成的十九点五亿,错误地合并计算了进来。原因是两家企业在同一个工业园,且在税务系统中的行业代码相同。”
一连串精准到小数点后一位的数字,精确到文件号和签发人的细节,从顾严嘴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流淌出来。
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发改委主任的脸,从红变成了白。
统计局局长的脸,从白变成了青。
他们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所有的借口和辩解,在这些冰冷而确凿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李省长猛地一拍大腿,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他立刻对张秘书说:“马上,去省府档案库核实这份‘省环字[2016]112号’文件!”
张秘书飞快地跑了出去。
在等待的几分钟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两位厅长如坐针毡,额角的冷汗一颗颗地往下掉,不停地用纸巾擦拭。
顾严却仿佛没事人一样,继续补充道:
“另外,那个新光能源,还遗留了一个问题。”
李省长追问:“什么问题?”
“叫停后,原计划用于二期建设的二百亩工业用地,一直没有完成土地性质变更和所有权确认。这块地,至今还挂在省国土资源厅的闲置土地名单里,档案编号是‘国土闲置[2017]043号’。”
话音刚落,张秘书拿着一份文件复制件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激动和不可思议。
“省长!核实了!分毫不差!”
“啪!”
李省长狠狠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指着顾严,指着这个貌不惊人的年轻人,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好!好一个活字典!”
他转身,目光冷厉地扫过全场。
“从今天起,所有涉及历史数据和文件核实的会议,顾严同志必须列席!”
“我倒要看看,以后谁还敢拿一堆假账烂账来糊弄我!”
走出省政府大楼的时候,背后那些厅长们的目光,像是要在他身上烧出几个洞来。
顾严不在意。
他只是在想,那份民国残卷,应该可以用桐油纸进行加固,只是颜色需要做旧处理,不然会显得突兀。
从那天起,一个传说,开始在汉东省直机关内部,悄然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