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顾长安睡得并不算安稳。
不是因为冷。
而是因为脑子里那些原本零碎的记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似的,一整夜都在慢慢归拢。
有原主的记忆,也有他自己的。
有县学课业,有破屋寒灯,有前世书桌上翻旧了的诗词选,也有那些曾被他一遍遍读过、背过、琢磨过的句子。
第二天醒来时,窗外天色还早,屋里依旧透着寒意。
顾长安睁着眼,躺了片刻,才慢慢坐起身来。
顾母还在外间,似乎怕惊着他,只轻手轻脚地做着事。灶里传来一点微弱火响,大概是在温水。
顾长安没有立刻出去,只是靠着床头,闭上眼,默默在心里念了一句:
“君不见……”
后面的字几乎是顺着念头自己浮出来的,清清楚楚,没有半点迟滞。
他又换了一篇古文。
仍旧如此。
字句、语序、典故,甚至连原本已经模糊了的细处,也在此刻变得格外清晰,像是被谁从尘封的角落里一页页翻了出来,整整齐齐摆到他面前。
顾长安心里微微一动。
昨天他只是察觉这个世界文脉有缺,还未来得及真正细看自己手里的“依仗”有多大。
可现在,他终于发现不对了。
这些东西,不仅没有忘,反而比从前记得更清楚。
不是单纯的“熟”。
更像是经过一遍重新梳理之后,沉到了更稳当的地方。
顾长安睁开眼,下床走到桌边,轻轻翻出一张裁得不太规整的旧纸,又拿起笔。
桌上的墨不多,他磨得很慢。
等墨色稍稍匀开,他才提笔写下第一句。
落笔时,手上并没有多少犹豫。
不是因为这句诗他背得烂熟,而是因为那种熟悉感,已经不再只是“背过”,而是像某种印子,真真切切地落在了脑子里。
顾长安一连写了四句,才停下来。
纸上的字称不上多漂亮,毕竟这具身体还带着病后的虚弱,笔力也不算足。可比起字,真正让他在意的,是那种几乎不需费力就能把句子完整落下来的感觉。
他低头看着纸,许久没动。
随后,他又试着去想一篇前世读过的策论文。
同样清楚。
再往深处想,甚至连一些读史时记住的朝代更替、变法兴衰、税政得失,也都能隐约勾出脉络,只是没有诗文那样明亮而完整。
顾长安把笔慢慢搁下。
他终于明白,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恐怕不只是魂穿这么简单。
像是这一场生死之后,前世那些原本散落在记忆里的东西,全都被重新拢了一遍。
诗文最清。
文章次之。
史书、时政、制度这些,再往后些,也有痕迹。
还远谈不上无所不知,可对于眼下的他来说,这已经是一件足够要命的事了。
顾长安低头,指腹轻轻擦过纸面上未的墨迹。
屋外传来顾母压着嗓子的咳声,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他抬头看向外间,眼神慢慢沉静下来。
不管这一切算不算“天意”,至少有一点很清楚——
他不是毫无倚仗地掉进这个家里的。
他手里,是有东西的。
只不过,这东西不能乱用,更不能急着用。
顾长安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书里,重新把桌面收拾回原样。
顾母正好端着热水进来,看见他站在桌边,愣了一下:“你怎么起得这样早?”
“睡不着,就起来看看书。”顾长安道。
顾母闻言,眉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也没责怪,只把热水放到桌上:“病才退些,不要用神太过。”
顾长安点点头。
顾母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开口,只转身去忙别的。
顾长安端起碗,热气蒸腾上来,烘得他手心微微发暖。
他垂眼看着那点白气,心里却在一点点盘算。
若只是诗文记得清,那他将来最多也就是个能在文会上博个名声的才子。
可若文章、史事、时政上的东西也能慢慢拢起来,那他能做的,就远不止一首诗、一篇赋了。
只是这些念头都还太早。
眼下的他,连药钱都拿不出来,连家里下一顿吃什么都得发愁。再大的本事,若换不来眼前这一口气,也只是空谈。
顾长安喝完热水,把碗放下,起身走到窗边。
窗纸发黄,从破口处漏进来的风带着清晨的凉意。院子不大,角落堆着些旧柴,一只木桶倒扣在墙边,墙头甚至有几处泥皮都掉了。
这院子,这屋子,这个家,都透着一种久撑之后的疲惫。
可顾长安看着这些,心里却不像昨那样全是沉闷了。
他第一次有种感觉。
也许,这局并不是全无翻盘的可能。
也许,这点被重新理顺的记忆,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真正能握住的第一样东西。
顾长安抬起手,按了按窗框。
木头有些糙,掌心却莫名安稳了些。
黑暗里,总算不是一点火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