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始元年(265年)十二月—泰始二年(266年)十二月,洛阳
登基大典结束的第二天,司马炎差点起不来床。
不是累的,是喝酒喝的。
昨天晚上,他那帮老部下轮番敬酒,山涛敬完贾充敬,贾充敬完裴秀敬,裴秀敬完何曾敬。一杯接一杯,喝到后半夜,他是被人抬回去的。
胡芳一边给他擦脸一边数落:“陛下,您现在是皇帝了,哪能这么喝?”
司马炎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地说:“你不懂,那些都是跟我爹打天下的老人,我不喝,他们心里不踏实。”
胡芳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她懂他的意思——新皇登基,最难的不是坐上去,是坐稳。
那些老臣,表面上对你毕恭毕敬,背地里都在打量你:这小子行不行?比他爹怎么样?比他爷爷呢?咱们跟着他,有前途吗?
司马炎心里清楚,这第一年,他得把这些人哄好了。
可怎么哄?
他躺在床上想了半天,忽然坐起来:“来人,传山涛、贾充、裴秀、何曾,下午进宫议事。”
下午,四个老臣齐刷刷跪在殿上。
司马炎开门见山:“诸位都是跟着先王打天下的老人,朕年轻,什么都不懂。从今天起,军国大事,诸位要多心。”
四个人连忙磕头:“臣等不敢,臣等定当竭尽全力辅佐陛下。”
司马炎摆摆手:“不是客气,是真心话。这样,山涛任吏部尚书,掌管选官;贾充任车骑将军,掌管禁军;裴秀任尚书令,总管政务;何曾任太尉,参议朝政。诸位意下如何?”
四个人愣住了。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要职,比司马昭在世时给他们的位子还高。
贾充第一个反应过来,磕头磕得梆梆响:“陛下圣明!臣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其他三个也跟着磕头。
司马炎笑了,摆摆手让他们起来。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冲他磕头,是冲那顶官帽磕头。可没关系,只要他们肯磕,就说明这买卖成了。
散朝后,山涛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司马炎一眼。
“陛下,”他说,“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司马炎点点头。
山涛说:“陛下今给臣等的,臣等都记在心里。可陛下要记着,给出去的容易,收回来就难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司马炎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想起他爹临终前那句话:“别觉得容易,容易的事,最容易丢。”
..........
给老臣们加官进爵的同时,司马炎还了一件让人意外的事:起用曹魏的旧人。
有个叫许奇的年轻人,他爹许允当年参与过废黜司马师的密谋,事败后被流放,死在了路上。按说这是仇人的儿子,不就算仁慈了。
可司马炎听说许奇有才,把他叫进宫来。
许奇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道自己今天能不能活着出去。
司马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爹当年要我伯父,你知道吗?”
许奇脸色惨白,磕头如捣蒜:“臣……臣当时年幼,不知……”
司马炎打断他:“行了,朕不问你知不知道。朕问你,你有没有才?”
许奇愣住了。
司马炎说:“朕缺一个祠部郎,你不?”
许奇以为自己听错了。
旁边的大臣连忙提醒:“陛下,他是罪臣之子,怎能……”
司马炎摆摆手:“罪是他爹犯的,又不是他。朕用的是人才,不是仇人。”
许奇当场哭了出来,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
消息传出去,洛阳城里那些曹魏旧臣的心,放下了一半。
另一半,是诸葛亮的孙子诸葛京放下的。
诸葛京是蜀汉旧臣,蜀国灭后,一直闲在家里。有人跟司马炎推荐他,司马炎二话不说,直接给了官做。
有人问:“陛下,诸葛亮当年可是咱们的死对头,他孙子能用吗?”
司马炎反问:“诸葛亮跟咱们打仗的时候,他孙子出生了吗?”
那人语塞。
司马炎说:“朕用他,是因为他有才。他爷爷是他爷爷,他是他。别什么事都往祖上扯。”
这话传到诸葛京耳朵里,他跪在院子里,对着洛阳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这一年,洛阳城里那些战战兢兢的旧人们,开始敢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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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二年(266年)春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不对,说大事有点夸张,应该说发生了一件让全洛阳都议论纷纷的事。
太医司马程据,给司马炎献了一件衣服。
那是一件雉头裘——用野鸡头上最漂亮的羽毛织成的。一野鸡头上就那么几毛,织成一件大衣,得用多少只野鸡?程据自己都算不清。他花了大半年时间,找了几百个织工,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程据捧着这件宝贝进宫的时候,心里美滋滋的。他知道新皇帝年轻,爱面子,喜欢新鲜玩意儿。这件衣服,肯定能讨皇帝欢心。
他跪在地上,把衣服举过头顶:“陛下,臣偶得此物,特献于陛下。”
司马炎低头看了一眼。
那件衣服确实漂亮,五颜六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跟凤凰尾巴似的。
殿上的大臣们都伸长脖子看,心想:这玩意儿,得值多少钱?
司马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程据面前,接过那件衣服。
程据心里一喜。
司马炎举着衣服,对着满殿的大臣说:“来人,拿到殿前,烧了。”
程据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臣们以为自己听错了。
司马炎声音大了起来,像要让全天下都听见:“传朕旨意:从今往后,谁敢再献这些奇技淫巧,重罚不饶!朕的天下,不是靠穿漂亮衣服打下来的!”
程据跪在那儿,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那件雉头裘,当天下午就在太极殿前烧成了灰。
第二天,全洛阳都知道了这件事。老百姓聚在一起议论:“新皇帝是个节俭人,好!”
可有人不信。
山涛回到家,儿子问他:“爹,陛下真的那么节俭?”
山涛笑了笑,没说话。
他想起前几天司马炎让人把御府的珠玉玩好之物分赐给大臣的事。当时他也在场,司马炎说得冠冕堂皇:“朕不留这些,分给大家。”
可山涛知道,那些分出去的东西,都是曹魏宫里积攒了几十年的旧货。真正值钱的新东西,一件都没分。
他心里想:烧一件衣服容易,可烧完衣服之后呢?
他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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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四年(268年)夏天,杜预给司马炎上了一道奏章。
杜预这个人,是个全才。打仗、修水利、写书、研究法律,什么都懂。他当时在朝中做官,管的是官吏考核。
他的奏章很长,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陛下,咱们得给官员打分。
他设计了一套“六年黜陟法”:每个官员在任六年,每年考核一次,六年之后算总账。得好的升官,得不好的降职,得实在太差的免官。
听起来很合理。
司马炎看了,也觉得挺有道理。
他把奏章拿给山涛、贾充他们看。
山涛看完,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话:“陛下,这法子……怕是用不得。”
司马炎一愣:“为什么?”
山涛说:“陛下您算算,满朝文武,有几个是凭本事上来的?贾充、裴秀、何曾,还有臣,哪个不是跟着先王打天下的老人?真要按杜预这个法子打分,臣等有几个能及格?”
司马炎没说话。
山涛继续说:“陛下刚登基,基不稳,靠的就是咱们这些老人。您现在要按规矩来,把咱们刷下去,换一帮新人上来,那些人能听您的吗?”
司马炎沉默了。
他想起去年给老臣们加官进爵时,山涛临走前说的那句话:“给出去的容易,收回来就难了。”
他拿起杜预的奏章,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放下了。
“这个……先放放吧。”他说。
杜预的“六年黜陟法”,就这么被搁置了。
后来有人问杜预:“你那法子那么好,陛下为什么不用?”
杜预苦笑了一声,没说话。
他明白,有些事,不是道理对就能做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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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四年冬天,洛阳城外发生了一件事。
有个叫李憙的司隶校尉,弹劾了一批达官贵人,说他们强占官田。
名单上有前尚书山涛、中山王司马睦、已故尚书仆射武陔,还有几个地方官。
司马炎把奏章拿过来看了一遍,批了几个字:山涛等人,赦免不问。立进县令刘友,依法处置。
结果出来了:山涛没事,司马睦没事,武陔死了也没事,只有一个叫刘友的七品小县令,被砍了脑袋。
消息传出去,有人替刘友喊冤:“一样是强占官田,凭什么当大官的没事,小官就得死?”
李憙气得脸都青了,进宫面见司马炎:“陛下,您这是避贵施贱!法律面前,难道还分大小?”
司马炎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话:“李憙,你说得对。可你有没有想过,山涛那些人,是跟着先王打天下的老人。朕刚登基,不能动他们。朕要是动了他们,明天这朝堂上,就没人听朕的了。”
李憙愣住了。
司马炎继续说:“刘友是冤枉,朕知道。可总得有个人死,才能堵住天下人的嘴。不然,那些人强占的地,朕也收不回来。”
李憙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洛阳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可他总觉得那灯火下面,藏着无数见不得人的事。
那天晚上,刘友被押赴刑场。
他跪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自己当年考中秀才时,他娘拉着他的手说:“儿子,好好做官,做个清官。”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刀落下去的那一刻,洛阳城里,有几个人正在山涛家里喝酒。
贾充举起酒杯,笑着说:“陛下还算懂规矩,知道什么人能动,什么人不能动。”
山涛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不知道这杯酒里,有没有刘友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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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五年(269年)春天,司马炎接到一封从襄阳送来的信。
信是羊祜写的。
羊祜在信里说:陛下,臣到襄阳了。臣看了这边的形势,吴国不好打。陆抗还在,长江天险还在。臣打算慢慢来,先屯田,练兵,养百姓。等时机到了,再动手。
司马炎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递给旁边的山涛:“你看看。”
山涛看完,说:“羊祜是个稳重人,他这么说,自有他的道理。”
司马炎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洛阳城的春天和往年一样,花开得正好。可他心里清楚,这平静底下,藏着多少暗流。
西边的鲜卑人在闹,东边的吴国还在,朝堂上那些人各怀心思,自己那个傻儿子司马衷一天天长大,可他连“肉糜”是什么都搞不清楚。
他忽然想起他爷爷司马懿晚年常说的一句话:“这天下,打下来容易,守住了难。”
他当时听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可懂了又怎么样?
他转过身,对山涛说:“给羊祜回信,就说朕知道了。让他慢慢来,朕等得起。”
山涛点点头,退了出去。
司马炎重新坐回案前,拿起另一份奏章。
那是一份关于鲜卑人叛乱的急报。
他揉了揉太阳,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当皇帝的第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晋书·武帝纪》:“泰始元年冬十二月丙寅,设坛于南郊……礼毕,即洛阳宫幸太极前殿。二年春正月,诏曰:‘朕本诸生家,传礼来久,何至一旦便易此情?所请求者,当随宜消息。’”
《晋书·山涛传》:“涛再居选职十有余年,每一官缺,辄启拟数人,诏旨有所向,然后显奏……涛所奏甄拔人物,各为题目,时称《山公启事》。”
《晋书·刘毅传》:“毅以魏立九品,权时之制,未见得人,而有八损,疏奏,优诏答之。”
《晋书·杜预传》:“预以孟津渡险,请建河桥于富平津。众论以为殷周所都,历圣贤而不作者,必不可立故也。预曰:‘造舟为梁,则河桥之谓也。’及桥成,帝从百僚临会,举觞属预曰:‘非君,此桥不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