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门邻居王婶以影响她孙子睡觉为由,把我爸留给我唯一的遗物——那辆哈雷,给卖了。
她叉着腰站在我家门口,一脸的理所当然。
「不就一辆破摩托吗?」
「吵得我孙子天天哭,我做主给你卖了,换了五千块钱。」
「钱我给你收着,就当是你孝敬我的。」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笑了。
「行啊,王婶。」
「您可真是个大好人。」
我爸说过,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
一种是骑车的人,另一种是站在路边看的人。
他希望我永远是骑车的那个。
可现在,连车都没了。
我爸走了三年。
这三年里,我一个人住在这套老房子里。
楼下的专属停车位上,停着他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一辆定制版的哈雷戴维森「路王」。
哑光黑的车身,每一个零件,都是我爸亲手改装的。
他是个退役的机械兵,后来自己开了间摩托车改装工作室。
在圈子里,人人都叫他「老姜」。
老姜改的车,是有灵魂的。
他说,等我长大了,就骑着这辆路王,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
可他没等到那一天。
三年前的一场车祸,把他从我生命里带走了。
那天下雨,一辆闯红灯的渣土车,从侧面撞上了他的皮卡。
他在被送到医院之前就已经走了。
走得很脆,像他做人一样。
从那以后,那辆路王就静静地停在楼下的停车位里。
盖着他生前最喜欢的那块灰色防尘布。
我每周都会下去,掀开布,给它擦拭保养。
机油、链条油、皮革护理剂。
全是我爸教我用的牌子。
但我从没骑过它。
引擎的轰鸣,只在我爸还在的时候响过。
我不敢骑。
我怕骑上去的那一刻,我会觉得他还在。
然后又想起来,他其实已经不在了。
对门邻居王婶,全名王桂芬。
说起来,她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
我爸走的那年,她还帮过我。
那时候我才二十岁,一个人办葬礼,手忙脚乱。
王婶主动过来帮忙张罗。
端茶倒水,联系殡仪馆,甚至帮我守了两天灵堂。
葬礼结束那天,她拍着我的手说:「闺女,以后有啥事儿就喊婶,婶就在对面住着。」
我那时候真的很感激她。
后来她隔三差五给我送饭,说一个人别老吃外卖,对身体不好。
我也回礼,过节给她买水果、买营养品。
但渐渐地,我开始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她每次来我家,走的时候,总会顺走点东西。
有时候是一卷保鲜膜,有时候是几个一次性杯子。
有时候是厨房台面上的一袋核桃。
都是不值钱的小东西。
我看在眼里,没吭声。
毕竟她帮过我,拿点小东西就拿吧。
但她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她开始打我家各种东西的主意。
先是说她家洗衣机坏了,借我家的用。
用了一个月,愣是没提还的事。
后来是我爸留下的一套工具箱,她说她儿子王国栋要用,拿走了就再也没还回来。
我去要过一次。
她一脸无辜:「哎呀,早还你了呀,你忘了?」
我知道她没还。
但工具箱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我不想为这点事撕破脸。
她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确信我好欺负的。
一个没爹没妈的女孩子,能把她怎么样?
她的逻辑大概是这样的:这女孩没人管了,我帮她心,她的东西就有我一份。
这不是偷,这是「替她管着」。
这种理所当然的占有欲,比纯粹的坏更可怕。
因为她自己都不觉得自己在做坏事。
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所以当她把我爸那辆价值一百三十七万的哈雷,以五千块钱卖掉的时候。
她站在我家门口,理直气壮。
「姜池,你可别不识好歹。」
她叉着腰,堵在我家门口。
身上穿着一件起了球的碎花睡衣,脚上趿拉着塑料拖鞋。
头发乱糟糟的,但脸上的表情很精神。
是一种占了大便宜之后的精神。
「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要那么个铁疙瘩什么?」
「每天轰隆轰隆的——虽然你没骑,但楼下风一吹,那防尘布就哗啦哗啦响,磕了碰了,多危险。」
「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她伸出手指头,指点着我的鼻子。
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
她身后,探出一个瘦弱的小脑袋。
是她的宝贝孙子,叫壮壮。
小孩今年五岁,被她惯得无法无天。
壮壮手里拿着一崭新的奥特曼变身棒。
塑料的,带灯光和音效那种。
至少要七八十块。
五千块卖了车,给孙子买玩具。
他正举着变身棒对着我,嘴里念念有词:「消灭怪兽!消灭怪兽!」
王婶的儿子,王国栋,也从门里晃了出来。
一个三十五六的男人。
身材瘦高,眼睛不大,总是半眯着。
带着一股子滑头的精明。
在我们这片,他是出了名的二流子。
不上班,没正经收入。
平时就靠他妈的退休金和偶尔打打零工混子。
最近我听楼下棋牌室的李叔说,王国栋欠了网贷。
催债的电话打到了王婶的手机上。
母子俩为这事大吵过一架。
那天半夜我都听见了。
王婶骂他不争气,王国栋摔了家里的碗。
第二天早上,一切恢复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现在想来,大概就是从那之后,他们把主意打到了我爸那辆车上。
王国栋斜着眼看我,嘴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他是知道那车值钱的。
他那些狐朋狗友里有玩车的,他打听过行情。
但他不敢跟他妈说实话。
他只说「能卖个几千块」。
因为如果说了真实价格,以王婶的精明,要么会害怕不敢动,要么会想要更多。
两种情况都会坏事。
不如就说几千块,小打小闹,神不知鬼不觉。
剩下的差价,进他自己的口袋去填网贷的窟窿。
他妈还蒙在鼓里,以为自己赚了。
殊不知,真正被卖的那个人,是她自己。
「小池,我妈也是心疼你。」
王国栋用一种大哥哥的语气对我说。
「那车放着也是生锈,卖了还能换点钱花花。」
「五千块,不少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叼在嘴里,没点。
指甲缝里黑乎乎的,不知道是机油还是泥巴。
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
王婶,理直气壮。
王国栋,心怀鬼胎。
壮壮,懵懂无知。
像一出荒诞剧。
王婶见我不说话,以为我被吓住了。
她的声音更大了几分,带着一种得逞者的嚣张。
「那车位也能空出来了,正好给我儿子停车。」
「他那辆电瓶车天天在外面风吹晒的,怪可怜的。」
「你看,这不一举两得吗?」
我点点头。
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王婶,您说得对。」
「是该谢谢您。」
王婶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
她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露出镶的那颗金牙。
「哎哟,我就说小池是个懂事的孩子!」
「你爸走的时候我就说了,这闺女我帮你看着,准没事。」
她转头去拍王国栋的肩膀。
「看见没?我说她好说话吧。」
王国栋也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妈,我就说吧,多大点事儿。」
我没再理会他们。
转身回了屋。
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王婶得意的笑声。
还有壮壮变身棒的电子音效。
「看见没,这丫头就是欠收拾,吓唬吓唬就老实了。」
「以后啊,有什么好东西,直接拿过来就行。」
「反正她一个人,用不了那么多。」
在门后,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冷了下来。
冷到骨头里。
我走到阳台。
从这里可以看到楼下的停车位。
我每天都会往那儿看一眼。
今天,那个位置空了。
灰色防尘布被团成一团,扔在角落里,像一具丧失了灵魂的躯壳。
地上还有一摊淡淡的油渍。
那是路王微微渗油留下的印记。
我爸说过,这车有点小毛病,油封老了,得换。
他还没来得及换,人就走了。
那摊油渍,是他和这辆车共同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楼的。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蹲在那个空荡荡的停车位上了。
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地面上那片涸的油渍。
粗糙的水泥地面磨着我的指腹。
有点疼。
但心里更疼。
我爸说,这辆车就是另一个他。
现在,另一个他也没了。
路过的邻居看到我蹲在地上,问了一声。
「小池?你怎么了?掉东西了?」
我摇摇头。
「没事,找个东西。」
我在那里蹲了很久。
久到膝盖发麻,久到路灯亮了。
然后我站起来。
擦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眼泪。
上楼。
开门。
走进书房。
打开保险柜。
保险柜里静静地躺着一个文件袋。
我拿出来。
一页一页翻看。
购车合同。
进口凭证。
改装配件的每一张发票。
总计一百三十七万。
车架号和发动机号的拓印,清清楚楚。
我爸是个退役机械兵,后来开改装工作室。
做事严谨到近乎偏执。
他说,自己的宝贝,要有完整的身份证明。
他不知道这份严谨,在他走后,会成为他女儿手里最锋利的武器。
我深呼一口气。
把眼泪咽回去。
手不抖了。
心不颤了。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喂,刑侦支队的张队吗?」
「我叫姜池,我要报案。」
张队全名张建国。
是我爸生前最好的朋友。
我爸还在的时候,他们隔三差五就凑在一起喝酒。
一个聊机械,一个聊案子。
两个大老爷们喝到半夜,我就在旁边写作业。
我爸走后,张叔来看过我好几次。
每次来都带一堆吃的用的,像是怕我缺了什么。
他说,老姜走了,你就是他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
接到我的电话,张队很惊讶。
「小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个长辈特有的紧张。
我深吸一口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言简意赅,没有一句废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
足足半分钟。
那半分钟里,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老虎在压抑着自己的怒火。
然后,是他压低的、带着寒意的声音。
「你别动,在家等着。」
「我马上带人过去。」
半小时后。
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
张队带着两个年轻的警察站在门口。
他穿着便装,一张国字脸绷得很紧。
眼睛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看到我,先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我没事,才微微松了口气。
「资料呢?」
我把文件袋递给他。
他接过去翻了翻,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看到最后那个总价的时候,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一百三十七万……」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把文件袋合上,递给身后的一个年轻警察。
「走。」
他大步走向对面。
我跟在后面。
王婶家也听到了动静。
门「嘎吱」一声开了。
王婶探出头来,先是看到了我,然后看到了张队和他身后的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
她的脸色变了。
从红润变成了苍白。
像一块被突然泼了冷水的烧红的铁。
「警察同志……你们这是……」
她的声音发虚。
张队锐利的眼神扫过她。
那种眼神,是在刑侦一线摸爬滚打二十年练出来的。
能把一个人的心理防线瞬间击穿。
「你是王桂芬?」
王婶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们接到报案,来调查一起涉嫌的案件。」
王婶的脸从苍白变成了惨白。
「?什么?」
她的声音尖了起来。
「我们这小区治安好得很!谁家被偷了?」
王国栋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大概刚躺着刷手机,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印。
看到这阵仗,他的眼神明显慌了一下。
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表情。
「对啊,警察同志,是不是搞错了?」
他笑嘻嘻地说,一边用胳膊肘顶了顶他妈。
那个小动作,被我看得清清楚楚。
张队没理他们,侧身看向我。
「小池,你把情况详细说一下。」
我上前一步。
我没有看王婶,也没有看王国栋。
我看着张队,声音平稳。
「张叔,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摩托车的所有资料。」
「购车合同和全部改装清单在这里,总价值一百三十七万元整。」
「昨天,这辆车被我的邻居,王桂芬女士——」
我停顿了一下。
然后转过头,看向王婶。
她正死死地盯着我。
我跟她对视。
一字一顿。
「——伙同其子王国栋,在未经我本人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变卖。」
我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空气里。
楼道里安静得吓人。
连壮壮都不吵了。
缩在他身后,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这些大人。
王婶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瞪得像两颗要掉出来的玻璃球。
「一百……」
她的嘴张着,合不上。
「多少?!」
她尖叫起来。
那声音尖得能划破耳膜。
「你放屁!一辆破摩托!怎么可能值一百多万!」
她指着我,手指头在抖。
「你这是敲诈!你这是讹人!」
「警察同志你别听她的,她脑子有病!」
「就一辆旧摩托车,破破烂烂的,黑不溜秋的,能值几个钱?」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
王国栋的脸色则完全不一样。
他没有尖叫,也没有跳脚。
他的脸是灰的。
一种死灰色。
他知道那车不止五千。
他打听过行情。
但他没想到,是一百三十七万。
他以为顶多十万八万。
他卖给黑哥的时候,黑哥只给了他五千。
他自己留了三千,给了他妈两千。
他妈拿那两千块,给孙子买了一奥特曼变身棒和一箱旺仔牛。
一百三十七万。
这个数字像一把锤子,砸在他脑壳上。
他结结巴巴地说:「警察同志……你别……你别听她胡说……」
「就是个旧摩托……我们……我们帮她处理掉而已……」
「谁知道值那么多钱……」
张队身后的一个年轻警察,已经把文件袋里的资料全部翻看了一遍。
购车合同上的金额。
进口凭证上的品牌型号。
改装配件清单上密密麻麻的条目。
每一个零件的品牌、产地、价格,都有对应的发票。
他越看,脸上的表情越凝重。
他抬头看了一眼王婶母子。
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
又带了几分鄙夷。
同情的是他们的无知。
鄙夷的是他们的贪婪。
张队冷冷地看着王婶。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王桂芬,王国栋。」
「现在我们有合理理由怀疑你们涉嫌他人财物,且数额特别巨大。」
「数额特别巨大」这几个字,他咬得特别重。
「请跟我们回队里接受调查。」
王婶腿一软。
膝盖磕在了门框上。
她差点瘫在地上,被王国栋一把扶住。
但王国栋自己也在抖。
「不……不是……我没有偷!」
王婶终于慌了。
她彻底慌了。
那种理所当然的气势,在「一百三十七万」和「数额特别巨大」面前,碎得渣都不剩。
「我就是看那车碍事……占着车位……」
「我是好心帮她处理的……」
「我不知道值那么多钱啊!」
王国栋还想狡辩。
「我们没偷!是她自己不要的!放在那里好几年都没骑过!」
张队一挥手。
「带走。」
两个年轻警察一左一右,上前一步。
他们的动作很专业。
一个人控制住了还在撒泼的王婶。
一个人架住了面如土色的王国栋。
壮壮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声音尖锐刺耳,在楼道里回荡。
他抱着王婶的腿不放。
「!!你去哪儿!」
「我要!」
变身棒掉在地上,发出一阵杂乱的电子音。
王婶这才如梦初醒。
她低头看着孙子,眼眶红了一瞬。
但下一秒,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
一把鼻涕一把泪。
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怨毒。
「姜池!你这个小贱人!」
「你没良心啊!」
「你爸走的时候,是谁帮你端茶倒水?是谁帮你守的灵堂?」
「我帮你处理破烂,你还恩将仇报!」
「你不得好死啊你!」
她的声音在楼道里炸开。
隔壁几户邻居的门都悄悄开了一条缝。
有人在偷偷看。
我静静地站在原地。
一言不发。
看着她。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些帮忙、送饭、守灵的恩情。
和今天这张扭曲的脸。
此刻重叠在一起。
让人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她。
也许都是真的。
她帮过我。
她也偷了我最珍贵的东西。
人就是这么复杂。
但复杂,不是犯罪的理由。
直到他们被押进电梯。
那刺耳的咒骂声和壮壮的哭声,才渐渐消失。
楼道里恢复了安静。
邻居们的门,又悄悄关上了。
张队站在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的手很重,很暖。
像我爸以前拍我的时候一样。
「小池,放心。」
「张叔一定把车给你找回来。」
我点点头。
轻声说:「张叔,谢谢你。」
张队叹了口气。
「你爸要知道他这宝贝疙瘩被人当废品卖了,非得从底下气得蹦出来不可。」
我扯了扯嘴角。
没笑出来。
找回来?
被王国栋那种人卖掉的东西,怎么可能还完好无损。
我心里清楚得很。
但至少。
该付出代价的人,已经开始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