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一千多斤粮食和陈半仙爷孙,林文昭六人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才把这些物资运回老鹰崖。
当最后一袋粮食被吊上崖顶时,整个崖顶都沸腾了。六十多人围过来,看着堆积如山的粮食,眼睛里放着光。孩子们欢呼雀跃,女人们喜极而泣,连一向稳重的陈秀才都激动得胡须发颤。
“天佑我等!天佑我等啊!”陈秀才对着天空连连作揖。
周氏抱着招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知道,有了这些粮,儿子不用再冒险下山,招娣能吃饱饭,所有人都能活下去了。
“文昭哥,这位是……”石头扶着陈半仙上来,众人好奇地看着这爷孙俩。
“这位是陈老丈,郎中,以后就是咱们自己人了。这是他孙女小月。”林文昭介绍道,“这次能发现粮食,多亏了陈老丈。”
“不敢不敢,是老朽沾了文昭哥的光。”陈半仙连连摆手。
林文昭安排人安顿陈半仙爷孙,又让人把粮食入库——其实就是在山洞里腾出一块地方,用石头垒成仓,粮食堆进去,派人夜看守。腌菜搬进山洞深处,农具、刀械也收好。
当晚,崖顶开了“庆功宴”。说是宴,其实就是稠一点的糜子粥,加了些腌菜,但每个人都吃得心满意足。林文昭特意让陈半仙和小月多喝点,爷孙俩喝得眼圈发红。
饭后,林文昭召集核心人员开会:陈秀才、石头、赵大、王老五,现在加上陈半仙,一共六人。在山洞里,围着火塘,商量下一步计划。
“粮食有了,能撑半个月。”林文昭开门见山,“但半个月后怎么办?咱们得在开春前,开荒至少五十亩地,种上春粮。否则,坐吃山空,早晚还是个死。”
“五十亩?”陈秀才皱眉,“文昭,这崖顶总共也就百十亩平地,还要留出住的地方、打水的地方。开五十亩,怕是……”
“能开多少开多少。”林文昭道,“开一亩是一亩。而且,不光要开荒,还要打猎、采野菜,多种方式找吃的。陈老丈认得草药,咱们还能采药,晒了,以后说不定能换粮食。”
“采药?”陈半仙眼睛一亮,“这倒是个门路。老鹰崖周围,草药不少。柴胡、甘草、黄芪,都是常用药。若能采到,晒了,开春后拿到山下,能换粮,能换盐,能换布。”
“好!”林文昭拍板,“那就分三队。一队开荒,赵大负责,你是木匠,会做农具,带着青壮,先把冻土翻一遍。一队打猎,王老五负责,带几个猎户,在崖周围设陷阱,打野物。一队采药,陈老丈负责,带着女人孩子,认草药,采草药。石头,你带几个人,负责警戒,防野兽,防溃兵。陈秀才,您总管后勤,分粮,记账,调度。”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众人都没意见,纷纷领命。
“文昭,那你呢?”陈秀才问。
“我?”林文昭看着洞外的夜色,“我要下山一趟。”
“下山?”众人都惊了,“粮食不是够了吗?还下山嘛?太危险了!”
“不是去找粮。”林文昭道,“是去打探消息,看看外面什么情况。咱们不能总窝在山上,得知道天下大势。另外,也得看看,有没有其他活路。”
“可是文昭,溃兵可能还在附近……”
“所以我要去。”林文昭道,“我要知道,那些溃兵是走了,还是埋伏在附近。如果走了,咱们就能下山活动,找更多资源。如果没走,咱们就得早做防备。”
众人沉默。都知道林文昭说得对,但都担心他的安全。
“文昭哥,我跟你去。”石头站起来。
“我也去。”王老五也站起来。
“不用,人多了反而扎眼。”林文昭摇头,“我一个人去,快去快回。多则五天,少则三天,一定回来。我不在的时候,陈秀才主持大局,石头负责安全。若有急事,你们商量着办。”
众人知道劝不动,只能答应。周氏听到儿子又要下山,眼泪又下来了,但没拦。她知道,儿子肩上担着六十多条人命,不能不冒险。
第二天一早,林文昭独自下山。他换了一身破旧衣裳,脸上抹了炭灰,背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块糜子饼,一把匕首,还有从地窖里找到的一把短刀。这次他走的是正面小路——那条被烧塌的路,已经被赵大带人简单修复了,虽然还是险,但能走。
下到山脚,天已大亮。雪停了,但地上积雪很深。林文昭辨认方向,往东走——那是去肤施县的方向。他要去县城看看,探探风声。
走了大半天,下午时分,看到了官道。官道上积雪被车马压出深深的车辙,很泥泞。路上有行人,不多,都是逃荒的流民,拖家带口,面黄肌瘦,在雪地里艰难前行。
林文昭混进流民队伍,低着头,慢慢走。他听到流民们在交谈。
“听说了吗?朝廷要放粮了,在肤施县城外设了粥棚,每人每天一勺粥。”
“真的假的?前几个月不也设过,结果粥清得能照见人影,吃完就被抓去修城墙,累死多少……”
“这次不一样,听说是什么‘以工代赈’,活才有粥喝。但总比饿死强。”
“也是,能活一天是一天……”
林文昭心里冷笑。以工代赈,又是这一套。明末官府常用的手段,名义上是救济,实际上是抓夫役。最苦最累的活,吃最稀最少的饭,最后累死、饿死,尸体往乱葬岗一扔,完事。
但他还是决定去看看。他要亲眼看看,这世道到底烂成什么样了。
又走了一个时辰,到了肤施县城外。县城城墙很高,但很破,有的地方塌了,用土坯临时堵着。城门外,果然设了粥棚,十几口大锅架着,冒着热气。几百流民排着队,眼巴巴地看着锅里。有衙役拿着鞭子维持秩序,谁挤就打谁。
林文昭站在远处,仔细观察。他发现,那些大锅里的粥确实很稀,用勺子一搅,几乎看不到米粒。而且,盛粥的碗很小,说是“一勺”,其实只有半勺。就这,流民们还抢破头,生怕轮不到自己。
“让开!让开!”忽然一阵动,几个衙役簇拥着一个穿官服的人走过来。那人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穿着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鸂鶒——是个七品知县。
“县尊大人到!”衙役高喊。
流民们纷纷跪下,磕头:“青天大老爷!行行好,多给点粥吧!”
知县走到粥锅前,拿起勺子搅了搅,皱眉道:“怎么这么稀?不是说好了,粥要稠一点吗?”
旁边一个师爷模样的凑过来,低声道:“老爷,粮食不够啊。上面拨的赈灾粮,被……被知府大人截留了三成,咱们能用的就这些……”
“混账!”知县怒道,“百姓都要饿死了,他们还……”
“老爷,慎言,慎言啊。”师爷赶紧劝。
知县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发粥吧。”
衙役开始发粥。流民们排队领取,每人半勺,领了蹲在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生怕洒了。林文昭看到,有几个流民喝完粥,就被衙役叫到一边,登记名字,然后被带到旁边——那里堆着些工具,锄头、铁锹、箩筐。
果然,是要活了。
林文昭正要离开,忽然看到不远处有个熟人——是李家沟的李石头,他妹妹李小花也在。两人排在队伍里,领了粥,正蹲在路边喝。林文昭心里一动,走过去。
“石头,小花。”
两人抬头,看到林文昭,先是一愣,随即惊喜:“文昭哥!是你!你还活着!”
“小声点。”林文昭蹲下,看看四周,“你们怎么在这儿?不是说要去找义军吗?”
“去了,没找到。”李石头苦着脸,“义军听说在河南,我们走到半路,听说被打散了,又回来了。实在没吃的,听说这儿有粥,就来碰碰运气。”
“这粥不能喝。”林文昭低声道,“喝完就要去活,修城墙,挖壕沟,累死了都没人管。”
“我们知道。”李小花小声道,“可是不喝,就得饿死。喝了,至少能多活一天。”
林文昭无言。是啊,明知是陷阱,也得跳,因为不跳就是死。
“文昭哥,你……你现在在哪儿?”李石头问。
“在山上,找了个地方,暂时安顿。”林文昭道,“你们要是愿意,可以跟我走。有吃的,有住的,就是子苦。”
“真的?”李石头眼睛一亮,但随即黯淡,“可是……我娘病了,走不动……”
“在哪儿?”
“在那边破庙里。”李石头指着城外一座破庙,“我们领了粥,得赶紧送回去,娘还等着喝。”
“带我去看看。”
三人来到破庙。庙里挤满了流民,有病的,有伤的,有饿得动不了的。角落里,一个老妇人躺在草上,盖着破被,不停地咳嗽。是石头的娘,李大娘。
林文昭蹲下,摸了摸额头,很烫。又看了看舌苔,发黄。是风寒,加上饥饿,已经很重了。
“大娘,您这病得治。”林文昭道。
“治……哪来的钱治啊……”李大娘苦笑,“文昭啊,你……你还活着,真好……石头和小花,就……就托付给你了……我……我不行了……”
“娘!你别胡说!”李小花哭起来。
林文昭心里难受。他知道,李大娘这病,再不治,真就没了。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糜子饼,掰碎了,泡在热水里,喂给李大娘。又拿出一点盐,化在水里,让她喝。
“石头,小花,你们跟我走,把大娘也带上。”林文昭下了决心,“山上有个郎中,能治病。粮食虽然不多,但多三个人,还养得起。”
“文昭哥,这……这怎么好意思……”李石头又是感激,又是为难。
“别说了,救人要紧。”林文昭道,“趁天还没黑,咱们赶紧走。晚了,城门一关,就出不去了。”
他让石头和小花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件破衣裳,一床破被。三人用门板做了个简易担架,把李大娘抬上去,盖好被子。
正要走,忽然几个衙役冲进来,拦住去路。
“什么?想跑?”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班头,“领了粥就想走?哪有那么好的事!登记,活!”
“军爷,我娘病重,得去看病……”李石头哀求。
“看病?看什么病?装病吧?”班头冷笑,“要么活,要么把粥吐出来!”
几个流民围过来看热闹,但没人敢说话。衙役们提着鞭子,虎视眈眈。
林文昭知道,不能硬来。他走上前,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是之前从王二疤那里得来的,一直没舍得用,塞到班头手里。
“军爷,行个方便。老人家确实病了,再不治就没了。这点小意思,给兄弟们买酒喝。”
班头掂了掂铜钱,脸色好了些,但还不松口:“就这点?打发叫花子呢?告诉你,上头有令,凡领粥者,必须活三天。想走,可以,一人交一钱银子,或者……顶替三个工。”
一钱银子,就是一百文。林文昭哪有那么多钱。顶替三个工,就是得再找三个人来活。这明显是讹诈。
“军爷,我们实在是……”
“少废话!要么交钱,要么活,要么……”班头眼神一冷,“以逃役论处,抓进大牢!”
气氛紧张起来。林文昭握紧怀里的匕首,心里快速盘算。硬拼?对方有五六个人,有刀,他只有一把匕首,还要护着石头一家,胜算不大。而且一旦动手,就暴露了,以后别想再来县城。
正僵持着,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喊:“放粮了!放粮了!府衙开仓放粮了!”
流民们轰地一声,全往外涌。班头也愣了,顾不上林文昭他们,带着人冲出去看热闹。
“走!”林文昭抓住机会,和石头抬起担架,小花跟在后面,四人混在人群中,往外挤。
到了外面,果然看到府衙门口搭了高台,台上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绯袍的官员,补子上绣着云雁——是四品知府。旁边站着师爷、衙役,还有几个乡绅。
“乡亲们!静一静!”知府高喊,“朝廷体恤民情,特拨赈灾粮一万石!本府决定,开仓放粮!每人可领粮一升,以解燃眉之急!”
台下流民欢呼,纷纷磕头:“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
但林文昭却皱起眉。开仓放粮?每人一升?有这么好的事?他记得,明末赈灾,多是“施粥”,很少“放粮”。因为放粮容易被抢,也容易引发混乱。而且一万石粮,不是小数目,知府舍得?
他仔细观察,发现那些“粮袋”虽然堆得高,但袋子很瘪,似乎没装满。而且,发粮的衙役动作很慢,半天才发一个人。流民们排着长队,眼巴巴地等着。
“文昭哥,咱们……咱们也去领点吧?”李石头小声道。一升粮,虽然不多,但能熬几天粥。
“别去。”林文昭低声道,“这是骗局。”
“骗局?”
“你看那些粮袋。”林文昭指着,“袋子是瘪的,说明里面粮不多。而且,发得这么慢,是故意拖延。我猜,等发到一半,他们就会说‘粮没了’,或者‘明再来’。到时候,人散不了,还可能引发乱,他们就好抓人了。”
“抓人?抓人嘛?”
“修城墙,挖壕沟,或者……卖给大户人家为奴。”林文昭冷冷道,“这种把戏,我见得多了。”
正说着,果然出事了。一个流民领到粮,打开一看,里面不是粮,是麸皮,还掺了沙子。他怒喊:“骗人!这不是粮!是麸皮!”
“放肆!”衙役一鞭子抽过去,“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
“了!了!”流民们动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想抢粮。衙役们挥舞鞭子,乱打一气。现场一片混乱。
“走!”林文昭当机立断,和石头抬起担架,往城外冲。小花紧跟着。四人趁乱,冲出人群,往山里跑。
跑出二三里,回头看去,县城方向还是一片混乱。能听到哭喊声,叫骂声,还有衙役的呵斥声。
“文昭哥,你……你怎么知道是骗局?”李石头喘着粗气问。
“因为这种把戏,历史上演过无数次了。”林文昭看着远处的县城,眼神冰冷,“天灾不可怕,可怕的是人祸。官府不救灾,反而趁机敛财、抓夫、卖人。这样的朝廷,不亡才怪。”
“那……那咱们……”
“回山。”林文昭道,“从今天起,咱们不靠天,不靠地,不靠官府。就靠自己,开荒,种地,打猎,采药。自己救自己。”
四人抬着担架,在雪地里艰难前行。天快黑了,风又大了起来。但林文昭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这世道,他看透了。
要想活,就不能指望别人。
只能靠自己,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