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战死”的第七年,府门口忽然热闹起来。
那个我亲手为他立下牌位的男人,
竟带着一个柔弱美人和五个孩子回来了。
他指着我,对身边的女人说:
「这是正室,为人刻板,你以后多担待些。」
我笑了:「将军,欢迎回府。」
他正要得意地踏入正厅,宫里的圣旨到了,
宣旨太监的声音响彻整个将军府,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二净。
听到“叛国通敌,满门抄斩”八个字传来,他指着我,抖得像筛糠。
夫君“战死”的第七年,府门口忽然热闹起来。
我亲手为他立下的牌位,供在祠堂里,香火未曾断过一。
而今天,那个我以为早就化为枯骨的男人,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
他还带回来一个柔弱美人。
以及五个孩子。
最大的看起来六七岁,最小的尚在襁褓。
镇国将军府的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讽刺至极。
下人们战战兢兢,府门口死一般寂静。
我的夫君,顾长渊,一身便服,却掩不住满身的风尘与煞气。
七年不见,他比从前更显阴鸷。
他身边的美人,柳如湄,柔弱地靠着他,眼神怯怯,却又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顾长渊的手,揽在她的腰上,充满了占有欲。
他看着我,眉头微皱。
仿佛在看一个碍眼的旧物件。
我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七年来,如此。
我为他守寡,为他支撑门楣,为他教养唯一的嫡子。
而他,却在外面儿女成群。
“云栖,我回来了。”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通知。
我微微颔首,声音无波无澜。
“将军。”
他似乎对我的平静很不满,揽着柳如湄的手紧了紧。
他指着我,对那个女人说:
“这是正室,许氏云栖。”
“为人刻板,你以后多担待些。”
柳如湄怯生生地向我行礼。
“姐姐。”
一声“姐姐”,叫得我心头那潭死水,泛起冷笑。
我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那五个孩子。
大的那个,眉眼间已经有了顾长渊的影子。
七年。
他“战死”的第一年,这个孩子就出生了。
真是无缝衔接。
我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顾长渊那张志得意满的脸上。
我笑了。
发自内心的笑了。
“将军,欢迎回府。”
我的笑容,似乎让他有些意外。
他预想中的哭闹、质问、崩溃,一样都没有发生。
这让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咳一声,维持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嗯,进去吧。”
他得意地准备踏入正厅,那是将军府权力的中心。
他要重新夺回这里的一切。
他身后的柳如湄和孩子们,也准备以胜利者的姿态,踏入这座他们觊觎已久的府邸。
就在此时。
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尖利的声音由远及近,划破了这片虚伪的宁静。
“圣旨到——”
顾长渊踏向门槛的脚,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宣旨的太监,是宫里的李总管,皇帝面前的红人。
李总管手捧明黄的圣旨,眼神锐利如刀,身后跟着一队气腾腾的禁军。
他看都没看顾长渊一眼,径直走到我面前。
“许夫人,接旨吧。”
我跪下。
“臣妇许氏云栖,恭迎圣谕。”
顾长渊的脸色更难看了。
圣旨是给我的,不是给他这个“死而复生”的镇国将军的。
他只能带着他那一家子,不情不愿地跪在我的身后。
李总管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用他那响彻整个将军府的声音,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国将军顾长渊,实乃叛国之贼。”
“七年前,北境一战,其假死脱身,投敌叛国。”
“为敌寇所用,暗通款曲,泄我军机,致使我大景将士三万余人,埋骨沙场。”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长渊的头上。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二净。
柳如湄更是花容失色,瘫软在地。
李总管的声音还在继续,冰冷而无情。
“其罪当诛,天地不容。”
“朕闻之,痛心疾首。”
“今顾长渊自投罗网,罪证确凿。”
“特下旨:叛贼顾长渊,凌迟处死。其家眷……”
李总管顿了顿,目光扫过柳如湄和那五个瑟瑟发抖的孩子。
“……一律按叛国罪论处,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柳如湄惊恐的抽泣,和孩子们被吓破胆的哭嚎。
顾长渊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我。
我正平静地从李总管手中接过那份要了他全家性命的圣旨。
“臣妇,领旨谢恩。”
我站起身,转身,看着他。
我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得体的、温婉的笑。
仿佛在说:将军,这出回府大戏,可还精彩?
“叛国通敌,满门抄斩。”
这八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回响。
他指着我,嘴唇哆嗦着,抖得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
他眼中的得意、轻蔑、不屑,此刻全都变成了极致的恐惧和不敢置信。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意外。
这是一个为他精心准备了七年的,断头台。
“是……是你……”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被砂纸磨过。
“是你做的!”
顾长渊的嘶吼,被盔甲碰撞的冰冷声响所淹没。
李总管一挥手。
“来人,拿下!”
如狼似虎的禁军一拥而上。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镇国将军,此刻像一条死狗,被死死按在地上。
他的嘴被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声。
柳如湄尖叫一声,彻底昏死过去。
那几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场面一片混乱。
禁军们训练有素,将这一家七口,像捆粽子一样捆了起来。
我站在台阶上,冷眼旁观。
仿佛在看一出与自己毫不相的闹剧。
我的贴身侍女春桃,扶着我,她的手有些抖。
“夫人……”
我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去吧,收拾一个包袱。”
“不用太多,几件换洗衣物即可。”
春桃含泪点头,快步退下。
禁军统领走到我面前,拱手行礼。
他的态度,带着恭敬。
“许夫人,得罪了。”
“按规矩,您也得跟我们走一趟。”
我点点头。
“自然。”
这是流程,是演给所有人看的戏。
我,许云栖,镇国将军的正室夫人,自然也在这“满门抄斩”的名单之上。
至少,明面上是如此。
禁军们对待我的动作,很轻。
只是象征性地将镣铐戴在我的手腕上。
那冰冷的触感,却让我感到一阵快意。
七年的枷锁,终于要在今天,彻底解开了。
柳如湄被一盆冷水泼醒。
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疯了一样扑向我。
“是你!是你这个毒妇!”
“你害了将军!你害了我的孩子!”
禁军的刀鞘拦住了她。
她只能跪在地上,用目光死死瞪着我。
“我早就该知道,你会这么恶毒!”
“你不甘心!你不甘心将军不爱你!”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因为嫉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爱?”
我轻轻吐出一个字,像在嘲笑她的天真。
“那种东西,你也配谈?”
我的目光转向她身后那几个哭泣的孩子。
“你以为,你带着他们回来,是耀武扬威?”
“不。”
“你是带着他们,来陪葬的。”
柳如湄彻底崩溃了,嚎啕大哭。
她终于意识到,她所以为的荣华富贵,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她抓住最后一救命稻草,开始向我磕头。
“姐姐!我错了!我求求你!”
“看在孩子的份上,他们是无辜的啊!”
“他们也是将军的血脉!”
她以为,用孩子能唤起我一毫的同情。
可她不知道。
我心中最后的那点温度,早在七年前那个雪夜,就已熄灭。
我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骨的冰寒。
“将军的血脉?”
我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他的血,从上就脏了。”
“脏了的东西,就该被彻底清洗净。”
“连同须,一起拔除,不留后患。”
这句话,让还在挣扎的顾长渊,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
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地上。
眼神里,只剩下死寂。
我们所有人,都被带离了将军府。
这座我生活了近十年的地方。
我没有回头。
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囚车缓缓驶过长街。
百姓们围在街道两旁,指指点点。
“那不是镇国将军吗?不是说战死了吗?”
“原来是叛徒!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可怜了许夫人,守了七年活寡,还要被连累满门抄斩。”
议论声,同情声,唾骂声,交织在一起。
顾长渊和柳如湄一家,被关在前面的囚车里,承受着百姓的怒火和烂菜叶。
我独自一车,跟在后面。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
我看到街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我的儿子,顾念安。
他今年八岁,被我提前送到了外祖家。
他站在那里,遥遥地看着囚车。
小小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与年龄不符的镇定。
他知道,他很快就能与我团聚。
在一个全新的,没有阴霾的地方。
囚车行至一个拐角,速度慢了下来。
一名禁军统领模样的人,骑马来到我的车边。
他压低了声音,飞快地说道:
“夫人,一切按计划进行。”
“殿下在天牢等您。”
我微微颔首,放下了车帘。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
也隔绝了我的过去。
天牢。
这个全大景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
阴暗,湿,充满了血腥与绝望的气息。
顾长渊一家被粗暴地推进了最肮脏的死囚牢。
而我,却被带往了天牢的最深处。
这里没有牢房。
只有一间净、整洁,甚至还点着安神香的密室。
一个身穿玄色王袍的男人,正背对着我,站在一幅地图前。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面容俊朗,眼神深邃,正是当朝最受器重的皇子,睿王,萧景琰。
他看着我,微微一笑。
“辛苦了,云栖。”
“这盘棋,你收官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