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工地搬砖三年,月薪四千。
工头老赵最看不起我,逢人便说:"就这废物,一辈子就配粗活。"
那天我路过德国进口的搅拌机,看到漏油,随手拿胶带缠了两圈。
老赵看到了,当着所有工人的面踹了我一脚:"谁让你碰的?弄坏了你赔得起吗?滚回去搬砖!"
我灰头土脸地走了。
第二天,三个德国工程师直奔工地,指名要见我。
老赵脸都绿了。
我在工地搬砖三年,月薪四千。
工地上的人都喊我江毅,但更多时候,他们喊我“那个闷葫芦”。
工头赵大海最看不起我,逢人便说:“就江毅这废物,一辈子就配粗活。”
他的声音很大,口水喷得老远,好像我的价值,就只配被他用唾沫来衡量。
我从不反驳。
只是默默地搬起下一块砖,码得更整齐些。
这天下午,太阳毒得能把地上的石子烤出油。
我送完一车水泥,路过工地中央那台庞然大物。
德国进口的克劳斯玛菲ST5000型搅拌机。
整个工地最金贵的设备,价值上千万。
据说作员都要经过德国总部的视频培训,平时碰一下都得小心翼翼。
风扇的轰鸣声中,我听到了一丝不和谐的滴答声。
很轻微,像秒针在走。
我停下脚步。
视线落在搅拌机底座一个不起眼的液压管道接口上。
一滴暗红色的液压油,正从密封圈的边缘渗出,凝成油珠,然后滴落在滚烫的水泥地上。
一滴,又一滴。
工地上的其他人来来往往,没人留意到这个细节。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别人不懂,我懂。
我老家是开修车行的,从小在油污和零件堆里长大,没上大学,但对机械的敏感,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不是普通的漏油。
这是液压密封圈出现了微小裂痕,在高压下被撑开的表现。
现在看着慢,可一旦机器过载,压力瞬间增大,这个裂口就会被撕开。
到时候,液压油喷涌而出,整个传动系统会因为失压而瞬间抱死。
维修费至少七位数起步。
更重要的是,机器停摆,整个工地的工期都要延误。
这个责任,没人担得起。
我左右看了看,作员去休息了,赵大海正在不远处对着一个新来的工人破口大骂。
我没犹豫,走到旁边的工具箱,找到一卷黑色的高强度绝缘胶带。
这不是普通的胶带。
它有极好的韧性和密封性,耐高温,也耐油污。
我快步走到搅拌机旁,蹲下身,用袖子擦净接口上的油渍。
然后,我扯下胶带,绷紧,用一种特定的螺旋角度,紧紧缠绕在那个接口上。
一圈。
两圈。
我缠绕的力度和角度都很有讲究,不是简单的包裹,而是利用胶带的张力,在外部形成一个反向的压力层,暂时封堵住那个微小的裂痕。
这是一个应急处理,但至少能保证它在专业维修人员到来前,不会出大问题。
我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一个黑影就笼罩了我。
“江毅!你他妈什么呢!”
赵大海的咆哮声在我耳边炸开。
我回头,看到他一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我看到这里漏油……”
我话还没说完,肚子上就挨了重重一脚。
赵大海穿着厚重的劳保鞋,这一脚踹得我内脏都像移了位,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冰冷的机器上。
“谁他妈让你碰的?”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这是德国进口的!上千万的机器!你一个搬砖的废物,也配动它?”
周围的工人都围了过来,对着我指指点点,脸上全是看好戏的讥笑。
“弄坏了你赔得起吗?啊?你把你全家卖了都赔不起一个螺丝!”
“老子让你搬砖,你他妈跑来这里装什么大尾巴狼?”
赵大海越骂越上头,又想上前来推搡我。
我扶着机器站稳,看着他,没有说话。
眼神很平静。
他被我看得一愣,随即更加恼怒。
“看什么看?不服气啊?滚回去搬砖!再让老子看到你靠近这台机器,我打断你的腿!”
我没再看他一眼。
转身,默默地走向那堆刚卸下的砖头。
身后,是赵大海洋洋得意的叫骂和工人们肆无忌惮的哄笑声。
“听到了吗?废物就该有废物的样子!”
“还修机器,笑死我了,他认识德语吗?”
我弯下腰,双手抓起冰冷的砖块。
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夜里,工地的集体宿舍。
我躺在床上,腹部的疼痛还未完全消散。
但比这更清晰的,是白天的屈辱。
我拿出那本已经翻烂了的《机械原理与设计》,借着床头昏暗的灯光,静静地看着。
书页上,密密麻麻都是我做的笔记。
这是我的世界。
一个赵大海他们永远无法理解,也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
我合上书,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两圈黑色的胶带,在我脑海里无比清晰。
我知道,我做得没错。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只是,没人知道,这片工地的天,要变了。
天刚蒙蒙亮,工地的喇叭就响起了刺耳的声。
我跟往常一样,第一个起床,洗漱,然后去食堂打了两个馒头。
腹部的疼痛已经好了很多,但那股屈辱感,像一刺,扎在心里。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向点,看到我,都露出心照不宣的嘲笑。
“哟,这不是我们的江大工程师吗?”
“怎么样,昨晚是不是梦见把搅拌机给拆了?”
“哈哈哈,人家江毅可是有绝活的,两圈胶带修好上千万的机器,牛不牛?”
我面无表情地啃着馒头,把这些话语当成耳边的风。
赵大海挺着啤酒肚,叼着烟,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他看到我,特意走过来,用手拍了拍我的脸。
力道不重,侮辱性极强。
“废物,今天给老子卖力点。”
“昨天的事,你要是再敢犯,就不是一脚那么简单了。”
他环视一圈,提高了音量,像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
“都记住了!在工地上,就得守工地的规矩!”
“不是你的活,别瞎伸手!别总想着一步登天!没那个本事,就老老实实地自己该的活!”
“特别是某些人,搬砖的,就别去做工程师的梦!”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我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没说话。
分派完任务,我被分到了最累的活——给地下车库扛水泥。
一袋水泥,一百斤。
从地面扛下去,来回一趟,浑身都会被汗水湿透。
这是赵大海对我的“特殊关照”。
我没说什么,脱掉上衣,露出精瘦但布满肌肉线条的上身,扛起一袋水泥就往地下走。
汗水顺着我的额头流下,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痛。
但我扛着水泥的脚步,异常沉稳。
一趟,两趟,十趟……
周围的工人都在休息,只有我一个人在闷头活。
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一个被工头欺负了,也不敢吭声,只会埋头用蛮力发泄的傻子。
上午十点。
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工地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汽车引擎声。
不是工地上那些破旧的卡车,而是一种低沉而平稳的轰鸣。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活,朝门口看去。
一辆黑色的奥迪A8L,缓缓地驶进了这个尘土飞扬的工地。
光洁如镜的车身,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车停稳了。
司机下来,拉开车门。
车上下来三个人。
清一色的白衬衫,黑西裤,皮鞋擦得锃亮。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金发碧眼,鼻梁高挺,表情严肃。
他身后跟着两个稍微年轻一点的,同样是外国人。
旁边,还跟着一个穿着职业套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国女人。
看样子,是翻译。
工地上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是什么人?
来视察的领导?
可看这架势,比市里最大的领导派头还大。
赵大海反应最快,他立马扔掉手里的烟头,用衣服擦了擦手,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哎呀!哎呀呀!几位领导好!欢迎欢迎!我是这里的工头赵大海!”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双手,想跟为首的那个德国人握手。
那个叫施密特的德国人,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扫视着整个工地,眉头微微皱起。
翻译开口了,声音清冷。
“你好,我们是德国克劳斯玛菲工程公司的工程师。”
“我们接到总部的紧急通知,过来处理一台ST5000型搅拌机的故障。”
德国总部的工程师!
这几个字,像炸雷一样,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赵大海的腰弯得更低了,脸上的笑容无比谄媚。
“原来是总部的专家!失敬失敬!机器就在那边,我带您们去!”
他心里一阵狂喜。
德国总部的工程师都来了,这可是天大的表现机会!
要是把这几位爷伺候好了,自己说不定还能往上爬一爬。
同时,他心里也一阵后怕。
幸亏昨天把江毅那个废物给踹走了,不然要是让这些德国人看到一个搬砖的在乱动他们的宝贝机器,自己这个工头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里,他还不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刚从地下车库上来,站在人群的边缘,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施密特一行人跟着赵大海,快步走向那台搅拌机。
“专家请看,机器好好的,绝对没问题!”赵大海指着机器,像献宝一样。
施密特没有理他。
他径直走到昨天我作过的那个液压管道接口前,蹲下了身子。
他的两个助手也跟着蹲下,拿出专业的手电筒和放大镜,仔细地观察着那两圈黑色的胶带。
工地上,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赵大海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些德国人,果然是来追究责任的!
完了!
这下全完了!
都是江毅那个废物害的!
施密特站起身,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他转过身,通过翻译,问出了第一句话。
“昨天,是谁在这里,对这个部件进行了维修?”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在赵大海的心上。
赵大海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知道,绝对不能承认是自己管理不善。
必须把责任全都推出去!
他猛地一转身,抬起手指,毫不犹豫地指向人群边缘的我。
“是他!”
赵大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
“就是那个废物!江毅!”
“我昨天就警告过他,不让他碰这台机器,可他就是不听!偷偷摸摸地在这里乱搞!”
“几位专家,你们放心!我马上就开除他!所有的损失,我们公司一定照价赔偿!这都是我的失职,我……”
他还在滔滔不绝地表功、推卸责任。
但施密特,却本没有听他说话。
德国工程师的目光,顺着赵大海的手指,越过所有错愕的工人,牢牢地锁定在了我的身上。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
而是一种混杂着惊讶、好奇和一丝……赞赏的复杂光芒。
整个工地,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这个刚刚被工头定义为“废物”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