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看着桌上那纸明晃晃的纳妾文书,第一反应竟是觉得,萧玦又在变着法子她吃醋。
毕竟自她收起五年如一的温顺乖巧,学着城西猪铺阿翠那般骄纵张扬后,萧玦看她的眼神,终于有了久违的欣喜。
那段时间,他不再往猪铺跑,不再提起那个粗声大嗓的女子。
而是夜夜宿在正院,鲜少有的耐心与纵容,也终于让沈知意悄悄松了口气。
那时,她心底暗自笃定,萧玦不过是腻了她长年的温顺,才被外头的野气吸引。
只要她肯改,变成他喜欢的样子,他终究会回到她身边。
毕竟,他们是五年的夫妻。
沈知意捏着那张薄纸,指尖微微发紧,强行按捺住心底的慌乱,只当这又是萧玦逗弄她的小把戏。
这般想着,她立刻沉下脸,摆出恼怒的模样,提着裙摆快步向外走去,径直去找萧玦对质。
她以为,等待她是会是男人眼底的玩味与笑意。
却不想,刚踏入后花园的暖亭外,沈知意脚步猛地僵住。
亭中,萧玦垂着眼,亲手握着阿翠的手,耐心地教她执花、瓶,动作轻柔,眉眼温柔。
一旁,还立着京中最有名的教引娘子,随时等候吩咐。
不过三月,那个曾经满身烟火粗气的猪女,早已被他养得绫罗加身,步步规矩。
沈知意心头一恼,只当这满亭温情全是做给她看的戏。
她快步冲上前,一把将身前的阿翠狠狠推开,旋即回身仰脸看向萧玦,带着几分刻意骄纵开口。
“萧玦,你演戏就只为了引我吃醋?”
她抬手,将那纸纳妾文书狠狠撕作两半,随手丢在地上。
“这东西,我替你撕了,往后不必再拿这些来逗我。”
说罢,她扬着下巴,满心等着男人眼中浮现出熟悉的玩味与新鲜感,等着他像前三个月那样,夸她够烈、够有意思。
可她等来的,却是萧玦骤然沉下的脸。
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脚步匆匆越过她,径直将跌坐在地的阿翠轻轻扶起,指尖小心翼翼地替她拂去裙摆上的尘土。
不等萧玦开口,阿翠先一把甩开他的手。
“我不嫁了!我才不要做你的妾!”
“我在猪铺活得痛快自在,想骂就骂想笑就笑,凭什么进了你侯门,就要守这些烦死人的规矩?”
“更要跟别的女人共享一个夫君?我阿翠丢不起这个人!”
萧玦见状,更是心疼又无奈,只得放软了声音耐心哄着。
他这才抬眼看向沈知意,“知意,纳妾,我是认真的。”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
“这三个月,我试着回心转意,试着接受你改后的样子,可我做不到,我忘不掉阿翠。”
这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沈知意的心口。
她浑身一颤,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她出身市井,不懂规矩,我便为她请了最好的教引娘子,教她品香花,学足侯府礼仪。从今起,她便入住侯府,七后,我正式纳她为妾。”
沈知意鼻尖一酸,不可置信的抬头看他。
可萧玦只是皱紧了眉,看着她快要落泪的模样,语气里只剩漠然。
“你不必再装了,也不用再学阿翠了。”
“我爱的从来不是泼辣,我爱的是她这个人。”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施舍般的语气,淡淡开口:
“你放心,侯府主母之位,依旧是你的。”
沈知意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她清醒无比。
眼泪被了回去。
心也在这一刻,彻底死透。她着萧玦小心翼翼扶着阿翠,转身一步步远去,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再留给她。
那起,沈知意将自己关在了祠堂。
她在冰冷的蒲团上跪了整整一夜。
眼前摊着的,是那纸尘封五年的婚书。
泛黄的宣纸,早已不复当年鲜亮,可那一行小字却刺得她双眼生疼:
若夫君纳妾,夫妻自行和离,两不相欠。
天光微亮时,沈知意缓缓将婚书收好,对着牌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一叩,谢五年相伴。
二叩,断往情分。
三叩,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沈知意从祠堂出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刚转过游廊,便听见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下人们脸色惨白,一个个扶着树呕不止,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与腥膻味,刺鼻得让人作呕。
她心头微蹙,快步上前一看,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侯府最净雅致的青石板空地上,竟被人摆开了猪的架势。
阿翠一身利落短打,挽着袖子,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猪刀,脚下躺着一头刚被捆住的肥猪,鲜血顺着石板缝隙蜿蜒流淌,刺目至极。
沈知意自幼便是娇养在深闺的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何时见过这般血腥粗暴的场面?
纵然她刻意装了三个月的泼辣蛮横,可眼前的场面让她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便要别开眼,转身快步离开。
可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滚烫有力的手狠狠攥住。
萧玦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强行将她拉到空地中央,正正对着阿翠与那摊鲜血。
“站住。”
沈知意脸色发白,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强撑着平静:“侯爷放开我,这里脏。”
“脏?”萧玦嗤笑一声,目光落在挥刀的阿翠身上,满是纵容与欣赏,“你好好看着,这是阿翠最后一次猪,算是她的收官之作。”
说完,他低头看向沈知意,眼神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羞辱与不耐。
“你不是一直想学她,变得泼辣大胆吗?今正好,你便与她一起动手。”
沈知意本就死寂的心,又狠狠疼了一下。
她强忍着喉间的腥甜,低声道:“我不做,侯爷让开。”
她转身要走,萧玦却死死扣着她的手腕,半点不肯松手。
阿翠提着刀,大大咧咧地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将还沾着血点的猪刀一把塞进沈知意手里。
“夫人,只要你今跟我一起把这猪了,我就答应进府,做他的妾!”
沈知意握着冰冷黏腻的刀柄,吓得浑身一颤,几乎要将刀扔在地上。
萧玦却在此时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院落。
“方才见了阿翠动手便敢呕吐的下人,皆是对未来姨娘大不敬,按规矩,全部杖毙。”
他低头,看着脸色惨白的沈知意,一字一句,威胁得明目张胆。
“沈知意,你若接下这刀,顺了阿翠的意,这些人,便可活命。”
满院下人吓得纷纷跪倒,磕头求饶。
沈知意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仆役,又看了看萧玦毫无温度的眼,最终,缓缓握紧了刀。
她从小连鸡都不敢,又怎么敢做这种事。
阿翠不经意地往前一撞,轻飘飘碰在了她的后背。
沈知意本就站立不稳,这一下力袭来,她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朝着那浑身是血的肥猪扑了上去。
“噗通”一声。
鲜血、脏污、腥膻瞬间沾满了她的衣裙,脸颊贴着温热黏腻的猪身,她狼狈到了极点,浑身发抖,几乎窒息。
她撑着发软的腿,踉跄着起身,扶着树弯下腰,控制不住地剧烈呕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与议论声骤然响起。
沈知意猛地回头,脸色惨白。
萧玦的同僚、朝中官员并各家官眷,竟齐齐登门,一眼便看见了她这副不堪的模样。
她下意识往后缩,慌乱地低头看向自己,满身血污,而远处,萧玦早已将阿翠收拾得净净,一身崭新绫罗,珠翠点缀,他携着她施施然走来,姿态亲昵。
各家官眷眼神怪异,指指点点,话语毫不掩饰地传进沈知意耳中。
“那不是永宁侯夫人吗?高门贵女,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满身是血,看着好吓人。”
“听闻是为了讨好侯爷,连这种粗活都肯做,真是……”
嘲讽、鄙夷、探究的目光,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
可萧玦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便当众朗声开口,“诸位,今邀请各位前来是为了告知,本侯将纳城西阿翠姑娘为妾,六后行纳妾礼。”
他笑意温和,携着阿翠,领着一众宾客往前厅去,途经沈知意身侧时,脚步微顿,只冷冷丢下一句。
“今也算帮阿翠立住了身份。”
“你去库房,随意挑一件东西赏自己吧。”
说完,再不看她一眼,迈步离去。
沈知意浑身冰冷,缓缓蹲下身,满心悲凉,如同坠入寒潭。
“夫人!”
青禾红着眼眶狂奔而来,一把扶住行尸走肉般的她,小心翼翼又心疼万分地将她半扶半抱地拉回正院。
热水备好,衣衫换下。
沈知意泡在温热的浴桶里,浑身脱力,脑海里一幕幕,扎得她心口发麻。
她靠在桶沿,不知不觉便闭了眼,沉沉睡去,身体一点点往下滑。
“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萧玦大步冲了进来,神色带着慌张,一把将她从水中狠狠捞起,声音紧绷。
“沈知意!你怎么也做这种把戏?”
萧玦皱着眉,语气不耐却又带着一丝自以为是的解释:“今之事,不过是为了让阿翠在众人面前立住形象,你何必如此小题大做?”
沈知意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淡得像一潭死水:“我知道了。”
萧玦反倒愣住了,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化作惯常的轻慢与玩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怎么,不装泼辣了?装不下去了?”
沈知意只觉得羞辱,她所有的改变,迎合,放下身段的模仿,竟会在他眼中如此卑微。
萧玦没再看她痛楚的神色,转身走到桌边,将一只通体莹润的羊脂玉镯轻轻放下。
“这是给你的弥补。”
他语气漠然:“等阿翠进门,你是主母,记得多照拂她几分。”
话音落,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觉得厌烦。
房门被轻轻合上。
沈知意许久才缓缓垂下眼。
青禾红着眼眶上前,小心翼翼为她擦身体,换上净的寝衣。
躺在床上,沈知意闭上眼,只想尽快熬过这剩下的几。
可她刚要入眠,门外突然传来婢女青禾惊惶到破音的高呼,“夫人!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