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资本主义享乐作风?”
张政委慢悠悠地放下了手里那个刮得净净的搪瓷碗,眼神里没带一丝火气,却让站在院子中央的林雪感到一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寒意。
他并没有发火,甚至还打了个饱嗝,那声响在这个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雪手里还保持着指指点点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却像是一张受脱落的墙皮,正在一点点崩裂。她的目光在霍烈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敖软软那似笑非笑的媚眼,以及两位领导油光发亮的嘴唇之间来回游移。
脑子里只有三个大字在疯狂闪烁:完犊子。
“林事,你的意思是……”旁边的王处长也没闲着,一边剔牙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和老张同志,也是这资本主义作风的同伙喽?还是说,我们的觉悟还没你高,需要你带着纠察队来给我们上上课?”
“不……不是!首长,我没看见您们在这儿!”林雪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声音抖得像是在筛糠,“我是接到群众举报……说……说霍团长家大鱼大肉,生活奢靡……”
“群众举报?”张政委站起身,背着手走了两步,目光如炬,“哪个群众?是你自己,还是你身后那几个捕风捉影的长舌妇?”
他指了指桌上那堆龙虾壳和鲍鱼壳,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威严:“这龙虾,是人家敖同志顶着风浪,光着脚在礁石缝里摸回来的!这是劳动所得!这粥,是人家为了慰问我们这些老家伙,特意熬的!这是军民鱼水情!”
“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享乐作风?成了我们要被打倒的对象?”
“我看不是人家霍团长家有问题,而是某些同志的思想出了问题!见不得别人好,见不得战友家庭和睦!这种红眼病如果不治一治,以后是要出大乱子的!”
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比刚才林雪扣给敖软软的还要沉重十倍。
林雪身后的两个纠察队员此时恨不得原地消失。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往后退了一步,把林雪孤零零地晾在了前面。
“首长……我错了!我真的不知道……”林雪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这次不是演戏,是真吓哭了。她在文工团一直顺风顺水,仗着几分姿色和才艺被捧着,哪里受过这种训斥。
“行了,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霍烈终于开了口,声音冷硬如铁,“林雪同志,既然你这么闲,能到处盯着别人家的锅灶,那看来文工团的训练任务还是太轻了。”
他转头看向张政委:“政委,我建议让林雪同志下连队锻炼一个月,好好去炊事班帮帮忙,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劳动’,省得以后连五谷杂粮都不分,看见只龙虾就说是资本主义。”
“我看行。”张政委点了点头,一锤定音,“回去写份五千字的检查,明天交到我办公室!现在,带着你的人,滚!”
“是……”林雪捂着脸,甚至不敢再看霍烈一眼,转身狼狈地冲出了院子。
那两个纠察队员也赶紧敬了个礼,灰溜溜地跑了。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海风吹过破败院墙发出的呜呜声。
敖软软站在一旁,全程没有一句话,只是在这个时候适时地递上了一块湿毛巾给张政委擦手。
“政委威武!”她笑眯眯地竖起大拇指,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要不是您在这儿,我今天这‘资本家小姐’的帽子恐怕是摘不掉了。”
张政委接过毛巾擦了擦手,看着这个长得娇滴滴、行事却颇有章法的小媳妇,眼里的欣赏更浓了。
“小敖啊,你这手艺是真不错。”张政委拍了拍霍烈的肩膀,“老霍是个粗人,以后这生活上的事,你得多担待。这小子也就是看着凶,其实是个心热的。要是他敢欺负你,你直接来团部找我!”
“放心吧政委,我家老霍对我好着呢。”敖软软顺势挽住霍烈的胳膊,又把脑袋靠了上去,“除了这房子破了点,床稍微不结实了点,别的都挺好。”
提到“床不结实”,霍烈的脸皮又是一抽,耳子再次红透了。
王处长在旁边哈哈大笑:“行了行了,房子是个问题。老霍,下午我让人给你送几包水泥和一些好木料过来。这可是特批的,算是在这次抗台风中表现突出的奖励,赶紧把你这‘危房’修修,别再让弟妹受委屈了。”
“谢谢首长!”霍烈立正敬礼,声音洪亮。
送走了两位领导,霍烈关上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转过身,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敖软软,眼神变得格外复杂。
刚才那一幕,若是换作普通的姑娘,早就吓得六神无主了。可她呢?不仅没慌,还借力打力,几句话就把林雪给收拾了,甚至还顺道给家里挣来了修房子的物资。
这哪里是什么娇花?这分明是一株带刺的霸王花,还是一株能结金果子的霸王花。
“看什么呢?我脸上有花?”敖软软一回头,就撞进了霍烈那深邃的目光里。
霍烈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些油腻腻的碗筷。“我来洗。水凉。”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敖软软的心里泛起了一丝甜意。她也没客气,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靠在门框上看着男人蹲在井边洗碗的背影。
宽肩窄腰,背部肌肉随着动作微微隆起,充满了力量感。
“霍烈。”
“嗯?”
“我要吃肉。”
霍烈洗碗的手一顿,无奈地回头:“刚才那一盆龙虾不是肉?”
“那不一样。”敖软软舔了舔嘴唇,眼神里闪烁着某种名为“贪婪”的光芒,“那盆都被领导吃了,我都没吃饱。而且家里调料也没了,米也没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霍团长。”
霍烈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铁皮桶,眉头微皱:“下午我有训练,不能去赶海。而且食堂还没恢复供应……”
“不用你管。”敖软软摆摆手,转身走进屋里拿出一个更大的编织袋,“我去‘进货’。你只要负责把房子修好,晚上等着吃大餐就行。”
“进货?”霍烈一愣,“去哪进货?”
“海里呗。”敖软软指了指那片浩瀚的大海,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那里可是我的私人仓库。”
霍烈看着她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心里虽然还有些担心,但想到刚才那一盆鲜掉眉毛的龙虾粥,到了嘴边的劝阻又咽了回去。
“注意安全,别跑太远。如果遇到……遇到刚才那种人,别硬碰硬,等我回来。”
“知道啦,啰嗦。”
敖软软哼着小曲,提着编织袋,像一只即将要去巡视领地的小狐狸,蹦蹦跳跳地出了门。
而在她身后,霍烈的目光久久没有收回。他看着那一院子的荒草和破败的屋檐,握紧了拳头。
这么好的媳妇,决不能让她跟着自己住这种破烂窝。
修!必须大修!今晚之前,哪怕是把手磨破了,也要给她一个像样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