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的第四周,陆雪怡的晨吐达到了顶峰。
每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监室里弥漫着浑浊的睡息和鼾声时,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就会准时将她从浅眠中拽醒。她必须用尽全身力气咬紧牙关,把冲到喉咙口的酸水狠狠咽回去,然后蹑手蹑脚地爬下床,冲进厕所,趴在冰冷肮脏的便池边,无声地呕。
不能出声。
出声会吵醒张红梅,会引来不耐烦的呵斥,更可能引起怀疑。
她只能弓着背,手指死死抠着瓷砖缝隙,任由生理性的泪水混着冷汗滑落。吐出来的往往只有胆汁,黄绿色的液体灼烧着喉咙,留下苦涩的铁锈味。
周姐给的草药丸子能缓解一些,但监狱的饮食太差,缺乏最基本的营养,妊娠反应像附骨之疽,缠得她渐虚弱。更糟糕的是,清洁队的工作强度没有丝毫减轻。刷厕所时刺鼻的氨水味,拖地时消毒水的挥发,都让她的恶心变本加厉。
她需要改变。
至少,需要一个相对“净”一点的环境,减少直接接触有害化学品的几率。她也需要一点喘息的空间,在每天吐得昏天暗地后,能有个地方稍微缓一缓。
但调岗需要理由,更需要契机。
契机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自己找上门来。
那天陆雪怡被分派去打扫行政楼走廊。行政楼是狱警办公的地方,比监区净许多,空气中甚至有淡淡的柠檬清新剂味道。她正埋头擦拭窗台,忽然听见一阵压抑的、极其痛苦的抽气声。
声音来自旁边一间虚掩着门的办公室。
陆雪怡动作顿住,侧耳倾听。是女人的声音,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呼吸粗重而急促,偶尔泄出几声短促的呻吟。
偏头痛。
陆雪怡几乎立刻做出了判断。母亲年轻时也有严重的偏头痛,发作时就是这样,怕光怕声,疼到呕吐。她熟悉那种痛苦。
她犹豫了几秒,继续擦拭窗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监狱生存的第一准则。
但里面的呻吟声越来越痛苦,甚至带上了哭腔。陆雪怡擦窗台的手慢了下来。她想起母亲疼得蜷缩在黑暗里的样子,想起自己小时候笨拙地给母亲按摩太阳,用自己调的薰衣草精油帮母亲缓解……
鬼使神差地,她放下了抹布,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好几秒,一个沙哑而警惕的女声传来:“谁?”
“报告警官,清洁工8574。请问……需要帮忙吗?”陆雪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恭敬无害。
门被拉开一条缝。
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是个三十多岁、穿着狱警制服的女人,头发有些凌乱,一只手死死按着右侧太阳,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窝深陷,眼底有血丝,显然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是刘队长。陆雪怡认得她,三监区的副队长,平时话不多,但据说做事还算公正,不像有些狱警那样明目张胆地收钱刁难人。
刘队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不耐和痛苦:“你能帮什么忙?赶紧你的活去!”
“警官,”陆雪怡垂下眼睛,声音很轻,“我……我家里以前有人也有这个毛病。我学过一点缓解的办法。”
刘队长盯着她,眼神锐利,像是在评估她话里的真假,以及背后可能的目的。
陆雪怡保持低眉顺眼的姿势,手心里却微微出汗。她在赌。赌刘队长被头痛折磨得无计可施,赌自己残留的那点调香知识还能派上用场,更赌这次冒险能换来一点她急需的东西。
漫长的几秒钟后,刘队长侧身让开了门:“进来。把门关上。”
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两把椅子。窗帘拉着,光线昏暗。桌上散落着几盒止痛药的空包装。
刘队长坐回椅子上,依旧按着太阳,闭着眼,声音疲惫:“说吧,什么办法?要是没用,耽误我时间,有你好看。”
“需要一点材料。”陆雪怡快速说道,“薄荷叶,的或者新鲜的都可以。薰衣草,一点点。冰块,或者凉水。还有……一块净的布。”
刘队长睁开眼,狐疑地看着她:“你要这些什么?”
“做一个冷敷香囊。”陆雪怡解释道,“薄荷清凉,能收缩血管,缓解搏动性疼痛。薰衣草镇静安神,可以放松紧绷的神经。冷敷能麻痹痛觉神经末梢。结合起来,对缓解偏急性头痛应该有帮助。”
她说得很流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感。这是过去二十三年养尊处优的生活留给她为数不多的、真正有用的技能——对气味的深刻理解和运用。
刘队长沉默着,疼痛让她额角青筋跳动。她看了看桌上那些已经失效的止痛药,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穿着囚服却眼神清亮的年轻女人。
“王姐!”她突然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年纪稍大的女狱警探头进来:“刘队,怎么了?”
“去医务室,问问有没有薄荷叶和薰衣草。没有的话,去食堂后面的小药圃看看,我记得他们种了点。再拿点冰块和净纱布来。”
王姐愣了一下,看了眼陆雪怡,没多问,应声去了。
等待的时间里,刘队长没再说话,只是闭眼忍受着疼痛。陆雪怡安静地站在角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着准确的配比和制作步骤。不能出错,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大约十分钟后,王姐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和一小袋冰块,还有一卷医用纱布。
“薄荷叶有的,薰衣草只有一点压碎的花瓣,医务室说就这些了。”王姐把东西放在桌上,又好奇地看了陆雪怡一眼,才退出去。
“东西齐了。”刘队长抬了抬下巴,示意陆雪怡开始,“让我看看你的‘办法’。”
陆雪怡走到桌前,先洗净手——这个细节让刘队长眉头微挑。然后,她打开纸包,仔细辨认。薄荷叶质地脆硬,香气还算浓郁;薰衣草花瓣被压得很碎,但紫色依稀可辨,幽香清冽。
她取适量的薄荷叶和薰衣草碎,放在净的纱布中央,小心地包拢,做成一个比掌心略小的香包。然后,她从冰块袋里取出一小块冰,用另一层薄纱布裹住,轻轻按压在香包上,让冰的寒气浸润草药。
“可以了,警官。”她双手将那个散发着清凉草药气息的冰敷香囊递过去。
刘队长接过来,迟疑了一下,将香囊贴在自己剧痛的右侧太阳上。
冰凉触感瞬间透过皮肤。
紧接着,薄荷那种尖锐又清新的凉意,混合着薰衣草舒缓的芬芳,丝丝缕缕钻入鼻腔,仿佛两只无形的手,一只用力按压着躁动的血管,一只轻柔抚摸着紧绷的神经。
刘队长紧绷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了一丝。
她闭着眼,保持着那个姿势,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陆雪怡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五分钟。
十分钟。
刘队长终于长长地、舒缓地吐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眉宇间的痛苦褶皱明显平复了许多,按着太阳的手也放了下来。
“有点用。”她说了三个字,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目光再次落在陆雪怡身上时,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你从哪儿学的这个?”
“我母亲有偏头痛,很多年了。”陆雪怡低下头,声音平稳,“我小时候看她难受,就自己看书,找方子,试着给她调过很多次。久了……就有点经验。”
“只是有点经验?”刘队长掂了掂手里已经不怎么冰的香囊,“这配比,这用法,可不像随便看看书就能会的。你对气味很敏感?”
陆雪怡心里一紧,知道对方起了疑心。她不能暴露太多,但也不能完全藏拙。这次机会,她必须抓住。
“我……以前学过一点调香。”她斟酌着字句,“只是个人爱好。”
“调香?”刘队长重复这个词,眼神闪烁,“你入狱的罪名是,二十二亿。可没听说你还懂这个。”
陆雪怡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二十二亿,这个数字像烙印,时刻提醒着她的“身份”。
“个人爱好,和……职业无关。”她轻声说。
刘队长没再追问,只是看着她,目光像是要穿透她单薄的囚服,看到她心里去。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你这个‘爱好’,还能做什么?”刘队长忽然问。
陆雪怡心念电转。她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如果材料足够,可以调配安神助眠的香薰,缓解焦虑的喷雾,或者……提神醒脑的嗅盐。”她列举着,语速平缓,“不同的香气,搭配不同的载体和用法,可以针对不同的状况。比如长期失眠、精神紧张、或者疲劳过度。”
刘队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需要这个。”她指着香囊,“定期需要。医务室的止痛药对我越来越没用了。”
陆雪怡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我可以做。只要您能提供材料。”
“材料我可以想办法。”刘队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但你得保证,这东西只能给我用。配方,制作方法,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在监狱里认识的那个……周岚。”
她知道周姐。陆雪怡并不意外。监狱里没有真正的秘密。
“我保证。”陆雪怡毫不犹豫。
“还有,”刘队长的眼神变得锐利,“你突然献这个殷勤,想要什么?减刑?调轻活?还是别的?”
陆雪怡深吸一口气。她不能提怀孕,绝对不能。但她的需求必须合理。
“我……身体不太好。”她选择了一个模糊但可信的理由,“监狱的清洁剂气味太重,我最近总是头晕恶心,活效率也低了。如果可能……我想调去相对净一点的岗位。比如,图书馆的清洁,或者洗衣房的分类工作。我保证不会偷懒。”
她没有要求完全不劳动,那太扎眼。只是要求一个“相对净”的环境,这符合一个“身体不适”的囚犯的正常诉求,也给她减少接触有害化学品提供了可能。
刘队长眯起眼,打量着她。陆雪怡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她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心跳骤然加速。
还好,刘队长的目光很快移开了。
“图书馆的清洁本来就有固定的人。”她沉吟道,“不过……洗衣房的分拣岗,倒是有个空缺。那活不算重,就是分分类,灰尘大点,但没什么怪味。想不想去?”
洗衣房分拣。比刷厕所强太多。至少没有氨水和强效消毒剂。
“想。”陆雪怡立刻点头,“谢谢警官。”
“别谢太早。”刘队长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试用期一周。活得好,香囊按时按质供应,你就留下。要是耍花样,或者你的‘办法’没了效果……”她没说完,但未尽之意很清楚。
“我明白。”陆雪怡低头。
“材料我会定期让人给你。做好后,交给王姐,她知道怎么给我。”刘队长挥挥手,“今天先这样。你出去吧。”
“是。”
陆雪怡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她才发觉自己腿有些软。她扶着墙站了几秒,平复剧烈的心跳。
第一步,成了。
用知识,换来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劳动岗位,也换来了一把不算牢固、但暂时可用的保护伞。
回到监室时,张红梅正翘着脚和几个女囚吹牛,看见她回来,撇了撇嘴:“打扫个行政楼磨蹭这么久,又偷懒了吧?”
陆雪怡没接话,默默走到自己铺位。小腹深处传来一丝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牵扯感,她心里一紧,连忙用手轻轻按住。宝宝似乎动了一下,又像是她的错觉。
她躺下来,面朝墙壁,手依旧护着小腹。
“宝宝,”她在心里无声地说,“妈妈今天……好像找到了一点办法。虽然很危险,但至少……我们在往前走。”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铁窗,声音单调而绵长。
但这一次,陆雪怡在雨声里,听出了一点点不一样的节奏。
像是一种试探性的、脆弱的,但确实存在的——
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