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5,周一。
祁同伟刚到办公室,就看到桌上放着一份红头文件。
他拿起来一看,是省纪委发来的——关于召开全省党风廉政建设工作会议的通知。会议定在3月28,也就是本周四,地点是省委礼堂。
这种会议每年都开,没什么特别的。
但祁同伟的目光落在文件末尾的参会名单上,瞳孔微微收缩。
名单上,除了省纪委的领导,还有省检察院、省高院、省公安厅的主要负责人。而在“特邀代表”一栏里,赫然写着几个名字——
赵瑞龙。
高育良。
李达康。
还有,周长林。
祁同伟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周长林的名字出现在特邀代表名单里,这很不寻常。
他一个副厅长,凭什么被特邀?
除非……
除非有人想借这个机会,做什么文章。
祁同伟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周长林一直在收集材料,频繁接触省检察院的马文明。会不会,他想在这个会议上,当众举报他?
这个念头一出现,祁同伟的后背就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周长林真的在大会上举报他,当着所有领导的面,那他就算有八张嘴也说不清。
就算最后查出来是诬告,名声也毁了。
在这个位置上,名声就是命。
“志明。”他拿起电话。
“厅长?”
“查一下,周长林这几天在忙什么。还有,周四的会议,他是怎么被列入特邀代表名单的。”
“明白。”
挂断电话,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周长林,你是真的要动手了吗?
那好。
那就来吧。
看看最后倒下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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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张志明敲门进来。
“厅长,查清楚了。”
“说。”
“周长林这几天,一直在跟省检察院的马文明联系。据可靠消息,他们手里有一份关于您的举报材料,涉及……”张志明顿了顿,看了看祁同伟的脸色,“涉及您在公安厅这些年的一些人事安排,还有常成虎、刘建设等人的问题。”
祁同伟冷笑一声。
果然如此。
“还有呢?”
“周四的会议,他是被马文明推荐的。马文明跟会议筹备组的人打了招呼,说周长林在党风廉政建设方面有经验,可以作为公安系统的代表发言。”
祁同伟的眼睛眯了起来。
发言?
周长林要在会上发言?
那他的发言内容,不言而喻。
“能查到发言稿吗?”
张志明摇摇头。
“查不到。他保密工作做得很好。”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志明,把那份材料准备好。”
张志明愣了一下。
“材料?什么材料?”
“关于王秀山的那个。”祁同伟看着他,“八十万的转账记录,还有钱大富那一百五十万的录音。”
张志明的眼睛亮了起来。
“您要……”
“对。”祁同伟点点头,“既然他想在会上发言,那就让他发。发完之后,我再给他一个惊喜。”
张志明深吸一口气。
“厅长,这一招,够狠的。”
祁同伟笑了笑。
“不是狠,是正当防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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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祁同伟回到山水庄园。
高小琴正在厨房里忙活,见他回来,探出头来。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祁同伟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
油烟机呼呼地响着,锅里炖着他爱吃的红烧肉,香气四溢。她系着围裙,头发用一皮筋随便扎着,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
这个画面,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小琴,”他说,“周四,有个会。”
高小琴回过头,看着他。
“什么会?”
“省里的党风廉政建设会。周长林要在会上发言。”
高小琴的手微微一僵。
“发言?他……他要说什么?”
祁同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高小琴的脸色变了。
她放下锅铲,走到他面前。
“同伟,他要举报你?”
祁同伟点点头。
高小琴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怎么办?你……你有准备吗?”
祁同伟握住她的手。
“有。”
高小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你确定?”
“确定。”
高小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抱住了他。
“同伟,你答应我,一定要没事。”
祁同伟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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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8,周四。
早上七点,祁同伟准时起床。
他穿上一身深色西装,系好领带,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
镜子里的那个人,四十岁,面容英俊,眼神深邃。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双眼睛下面,藏着多少东西。
“同伟。”高小琴走到他身后,帮他抚平西装上的褶皱,“路上小心。”
祁同伟转过身,看着她。
她今天也起得很早,专门给他做了早饭。此刻站在他面前,眼神里带着担忧,也带着信任。
“放心。”他说,“等我回来。”
高小琴点点头。
祁同伟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然后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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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半,省委礼堂。
全省党风廉政建设工作会议在这里召开。
礼堂里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省里的领导坐在主席台上,台下是按系统划分的区域——政府系统、政法系统、国企系统、科教文卫系统……
祁同伟坐在政法系统的第一排,身边是省高院的院长和省检察院的检察长。他的目光扫过会场,在几个位置上停留了一下——
赵瑞龙坐在国企系统的区域,翘着二郎腿,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高育良坐在主席台下第一排的“特邀代表”席位上,面容严肃,目不斜视。
李达康坐在政府系统的第一排,手里拿着一支笔,时不时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而周长林,坐在政法系统的后排,正在跟身边一个人低声交谈。那个人,正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马文明。
祁同伟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上午九点,会议正式开始。
首先是省纪委书记讲话,然后是省委书记讲话——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还没有正式到任,今天是省委副书记代表讲话。然后是几个单位的经验交流发言。
一切都很正常,很无聊。
祁同伟坐在那里,表面上认真听讲,实际上一直在留意着后排的动静。
十点半,会议进行到“自由发言”环节。
主持人话音刚落,周长林就举起了手。
“请周副厅长发言。”主持人说。
周长林站起身,走到主席台侧面的发言席。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今天是来做一个发言,关于我们公安系统在党风廉政建设方面存在的一些问题……”
祁同伟的目光紧紧盯着他。
周长林的声音很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近年来,我们公安系统在人事安排上存在一些不规范的现象。有些同志,利用职务之便,把亲戚朋友安排进系统,造成了不良影响……”
会场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这是要举报谁。
“……比如,省公安厅的某些领导,这些年安排了不少亲戚朋友进系统。这些人中,有的业务能力不行,有的道德品质有问题,有的甚至还涉嫌违法犯罪……”
周长林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祁同伟身上。
“比如,一个叫常成虎的人,是某位领导的远房侄子。他在派出所工作期间,多次收受黑钱,吃拿卡要。后来被安排到一家企业当副总,又因为行贿被抓了。这件事,在京州市引起了很坏的影响。”
会场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祁同伟。
祁同伟坐在那里,面色平静,没有任何反应。
周长林继续说。
“还有一个人,叫刘建设,是某位领导的亲戚,在省厅装备处当副处长。他利用职务之便,在采购中吃回扣,涉案金额上百万。这些事,都有证据。”
会场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主席台上的领导们,脸色也变了。
周长林说到最后,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今天说这些,不是为了针对谁,而是为了我们公安系统的纯洁。我希望有关部门能彻查这些问题,给群众一个交代,给党一个交代。”
他说完,向主席台鞠了一躬,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会场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祁同伟。
祁同伟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走向发言席,而是直接走向主席台。
“祁同伟同志,你有什么要说的吗?”主持人问。
祁同伟点点头。
“我有几句话想说。”
他走到主席台侧面,面对着台下所有人。
“刚才周副厅长说的事,我都听到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常成虎是我妈的远房侄子,刘建设是我堂姐夫的弟弟。这些关系,我不否认。”
会场里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祁同伟继续说。
“但是,我想问周副厅长一个问题。”
他转向周长林。
“周副厅长,你刚才说,常成虎在派出所工作期间收过黑钱,刘建设在装备处吃回扣。这些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长林愣了一下,然后说。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最近?”祁同伟笑了,“那我想问你,常成虎在派出所收黑钱,是去年的事。刘建设吃回扣,是2011年的事。你作为分管领导,这些事发生在你眼皮底下,你当时为什么不管?”
周长林的脸色变了。
“我……”
“还有,”祁同伟打断他,“你刚才说,希望有关部门彻查这些问题。那我问你,这些问题的证据,你有吗?”
周长林咬了咬牙。
“有。”
“在哪儿?”
“在省检察院。”
祁同伟点点头。
“好。既然在省检察院,那就让省检察院查。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周副厅长,我也想请你回答一个问题。”
周长林的心猛地一沉。
“你……什么问题?”
祁同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在京州市公安局任职期间,有没有收过钱大富的钱?”
会场里瞬间炸开了锅。
钱大富?
就是那个最近被抓的涉黑老板?
周长林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你胡说!”
“我胡说?”祁同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会场里响起一个声音——
“周局长,这是这个月的三十万,您收好。”
“嗯,放那儿吧。”
“下个月的,我准时送来。”
“知道了,走吧。”
录音放完,会场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周长林。
周长林的嘴唇在发抖,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灰。
“这……这是伪造的!”他喊道。
祁同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怜悯。
“伪造的?周副厅长,你知道这是什么录音吗?这是钱大富每次给你送钱时录的。他录了五年,一共一百五十万。你收的那些钱,每一笔都有记录。”
周长林的身体晃了晃,扶住旁边的桌子才勉强站稳。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祁同伟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周长林终于明白了。
他明白了。
他举报祁同伟,祁同伟早有准备。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结果自己才是猎物。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会场里,主席台上的领导们面面相觑。
省纪委书记的脸色铁青,挥了挥手。
几个工作人员走上前,把周长林带走了。
他走的时候,脚步踉跄,像一只被抽掉脊梁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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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场里重新安静下来。
祁同伟站在发言席上,面对着台下所有人。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他说,“今天的事,我本不想这样。但既然有人把问题摆到桌面上,那就必须说清楚。”
他顿了顿,继续说。
“常成虎、刘建设这些人,确实是我安排进系统的。这一点,我不否认,也不推脱。他们出了问题,我有责任,我愿意接受组织的调查和处理。”
“但是,”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有些人,自己屁股不净,却想借着举报别人来洗白自己。这种人,比那些有问题的人更可恶。”
会场里响起一阵掌声。
祁同伟微微鞠躬,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坐下的时候,目光和高育良对上了。
高育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惊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他微微点了点头。
祁同伟也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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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继续进行,但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会议上了。
十一点半,会议结束。
祁同伟刚走出礼堂,就被一群记者围住了。
“祁厅长,请问您对今天的事有什么看法?”
“祁厅长,您说愿意接受组织调查,这是真的吗?”
“祁厅长,周长林会被怎么处理?”
祁同伟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各位,”他说,“今天的事,组织会调查清楚。我祁同伟有什么问题,欢迎举报,欢迎监督。但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我只有一个要求:举报要有证据,说话要有据。不能因为谁跟谁是亲戚,就给人扣帽子。不能因为谁举报了别人,就证明他自己没问题。”
记者们飞快地记着。
祁同伟说完,挤出人群,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今天这一仗,打赢了。
周长林完了。
而他祁同伟,不仅没有倒下,反而借着这个机会,树立了一个“光明磊落、不怕调查”的形象。
从此以后,再有人想举报他,就得掂量掂量了。
“厅长,去哪儿?”司机问。
祁同伟想了想。
“回山水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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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祁同伟回到山水庄园。
高小琴正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见他回来,一下子扑进他怀里。
“同伟!”
祁同伟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
高小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都听说了。你在会上……太厉害了。”
祁同伟笑了笑。
“不是我厉害,是他太蠢。”
高小琴破涕为笑。
“你饿不饿?我给你做饭。”
祁同伟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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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祁同伟接到方建设的电话。
“祁厅长,今天的事,我听说了。”
祁同伟笑了笑。
“方主任消息灵通。”
方建设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周长林的事,省纪委会处理。你的事……”
“我的事怎么了?”
“你安排的那些亲戚,确实有问题。”方建设说,“虽然你今天当众承认了,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省纪委肯定要查。”
祁同伟点点头。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祁同伟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查就查。该处理的处理,该承担的责任我承担。”
方建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祁厅长,你这个人,我越来越看不透了。”
祁同伟笑了。
“方主任,看不透没关系。只要你知道,我是站在真相这一边的,就够了。”
方建设也笑了。
“好。林城那边,有新进展了。张树林的老婆,愿意开口了。”
祁同伟的眼睛亮了起来。
“什么时候?”
“下周二。她说,她想当面跟你说。”
“好。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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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祁同伟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的夜色。
今天发生的事,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周长林被带走时的表情,会场上那些人的目光,高育良那意味深长的点头,方建设那个电话……
每一件事,都在提醒他——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周长林倒了,但还有更多的人在盯着他。
赵瑞龙,高育良,李达康,还有那个即将到来的沙瑞金……
每一个都是对手,每一个都不好对付。
但他不怕。
因为他手里有牌。
丁义珍的名单,方建设的调查,张树林的遗孀,还有那些愿意开口的证人……
这些牌,一张一张打出去,总有一天,能赢下这一局。
窗外,夜风微凉。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京州市的万家灯火。
那里,有无数人在生活,在奋斗,在挣扎。
而他,也是其中之一。
只不过,他站的更高,看的更远,走的更难。
但他不后悔。
因为这是他选择的路。
胜天半子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