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璃是被饿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股从胃里翻上来的酸水呛醒的。她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黑黢黢的屋顶,横梁上挂着蛛网,一只蜘蛛正慢悠悠地往下爬。
她躺着没动。
脑子里像是有无数针在扎,一段段陌生的记忆争先恐后地往里涌——
江璃,二十三岁,周家沟生产大队的“名人”。
名人到什么程度呢?全村一千多口人,提起江璃,没有一个不摇头的。
“那个懒婆娘啊,上三竿不起床,孩子饿得哇哇哭她都不带睁眼的。”
“可不是嘛,老周家娶了这么个媳妇,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可怜那两个小子,大的七岁,小的五岁,天天跟泥猴似的,没人管没人问。”
“周博川也真是的,娶这么个玩意儿,还不如打光棍呢。”
江璃:“……”
周博川?
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她继续往下翻记忆。翻着翻着,脸色变了。
周博川,她老公。一九六三年参军入伍,现在在部队,是个排长。两个人结婚五年,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典型的丧偶式婚姻,原主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住在周家老屋的东厢房里,婆婆不疼、妯娌不爱,全村人看笑话。
这都不算什么。真正让江璃变脸的是另一个名字——
江燕。
原主同父异母的妹妹。长得水灵,嘴又甜,在娘家的时候就是人见人爱的主儿。原主嫁到周家沟之后,江燕隔三差五来串门,一口一个“姐”,叫得亲热。
原主傻乎乎的,以为妹妹是真心的。可江璃知道不是。
因为她看过一本书。
那是一本年代文,叫《六十年代甜蜜人生》。女主就是江燕。江燕嫁给了周博川——不对,准确地说,是在原主“意外”死了之后,嫁给了周博川。然后接收了原主的两个孩子,把两个孩子养成了废物,跟她自己生的龙凤胎形成鲜明对比。
人家有多成功,原主的俩孩子就有多惨。
大儿子周淮,长大后成了街溜子,喝酒打架,三十岁不到就死了。小儿子周泽,被养成了一副软骨头,一辈子窝窝囊囊,连媳妇都娶不上。
而原主呢?原主“意外”落水死了,死的时候才二十四岁。
江璃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自己是谁了。
她不是这个江璃。她是末世第十三区的首席科技官,三十六岁,单身,死于一波丧尸的意外袭击。她研究的领域是能源再生与生态改造——简单说,就是在废土上种出粮食,在废墟里变出能源。
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还没完成的新型能源芯片。
她穿进这本书里了。
穿进那个被全村人骂“懒婆娘”的炮灰女配身上了。
穿进那个会被妹妹害死、被男人抛弃、俩儿子被养废的倒霉蛋身上了。
江璃盯着头顶的蛛网,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她笑了。
末世她都活下来了,还怕这个?
和平年代,没有丧尸,有吃有喝——虽然现在看着是没啥吃喝,但总比啃变异老鼠强吧?
还有两个儿子。虽然原主不太管他们,但那是她的儿子了。她江璃的人,谁敢动?
至于那个男人……
周博川是吧?
书里写他是个好人,但好人有什么用?原主死的时候他在哪儿?儿子被养废的时候他在哪儿?
江璃冷笑一声。
这男人,爱哪儿哪儿去。她没兴趣。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这才有空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土坯房,不大,也就十几平米。一张土炕占了半间屋,炕上铺着破席,席上是一床薄得透光的被子。靠墙放着一张歪歪扭扭的桌子,桌上摆着两个豁了口的碗。墙角堆着几个麻袋,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
窗户糊着旧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嗖嗖的。
江璃低头看自己——一件灰扑扑的褂子,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毛了边。下身是一条黑布裤子,膝盖那儿也打着补丁。脚上没穿袜子,光脚塞在一双旧布鞋里,鞋底快磨穿了。
她抬起手,看了看。
瘦,黄,指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泥,手背上皴了好几个口子。
“……”
江璃沉默着把手放下。
行吧。这开局,比末世强不了多少。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门帘被掀开的声音。一个脑袋探进来,看见她坐在炕上,愣了一下。
“娘,你醒了?”
是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瘦得跟麻秆似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分不清是泥还是什么。身上的衣服比她的还破,棉袄都露出棉絮了,一朵一朵的,像只掉毛的鸡。
他身后还躲着一个小一点的,五六岁,同样瘦,同样脏,正怯生生地偷看她。
江璃的脑海里自动跳出两个名字——
大的叫周淮,小的叫周泽。
她的儿子。
两个在原剧情里被养废的炮灰崽。
两个本该被她护着、却被她“意外”死掉之后落入后妈手里的可怜虫。
江璃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她招招手:“过来。”
大崽没动,小崽也没动。两个人挤在门口,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那眼神里有戒备,有害怕,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娘,”大崽开口,声音有点紧,“你、你不睡了?”
江璃愣了一下。
她翻了一下原主的记忆,然后沉默了。
原主确实……挺能睡的。早上不起,中午不起,有时候一觉睡到下午,两个孩子饿得前贴后背,也不敢叫她。饿极了就去外头找吃的,野菜、野果、别人家菜园子里漏掉的瓜,什么都吃。
这两个孩子,就是这么活下来的。
江璃闭了闭眼。
“不睡了。”她说,声音放软了些,“你们吃饭了吗?”
两个孩子没说话。
不用问,肯定没吃。
江璃掀开被子下炕。脚落地的时候,地面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她稳了稳,往门口走。两个孩子往两边让了让,给她让出一条路。
她掀开门帘,走出去。
外面是个小院子,土墙围着,墙堆着柴火。院子中间有一棵枣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东边是灶房,西边是茅房,正对着的是婆婆家的正屋。
灶房里冷锅冷灶,锅台上落了一层灰。江璃掀开锅盖,锅里空空如也。她又翻了翻灶台旁边的碗柜,碗柜里只有半碗咸菜,黑乎乎的,不知道放了多久。
米缸在墙角。她走过去,掀开缸盖。
缸底铺着一层薄薄的玉米面,刮一刮,大概能刮出两把。
这就是一家三口的口粮了。
江璃站在原地,看着那点玉米面,忽然有点想笑。
末世她见过惨的,但那是末世。现在是六十年代,和平年代,有人撑腰的年代——原主的男人在部队,每个月有津贴寄回来。原主的婆婆就住隔壁院。
可这一家三口,穷成这样,饿成这样,凭什么?
凭什么?
她端着那半碗咸菜,转身往外走。
“娘,去哪儿?”大崽追上来,小崽也跟上。
“找你。”
婆婆姓王,住在正屋。江璃走到门口,没进去,就站在外头喊了一声:“妈。”
里头静了一会儿,然后门帘掀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站在门口,穿着灰扑扑的褂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见江璃,眉头皱了皱。
“醒了?”
“醒了。”江璃把手里的咸菜碗举了举,“妈,家里没粮了,这咸菜也不能当饭吃。博川上个月寄的钱呢?”
王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江璃说,语气平平淡淡的,“我就是问问,博川每个月往家寄十五块钱,这个月才刚过一半,我们那边已经断顿了。钱去哪儿了?”
王老太太的脸涨红了。
“你——你个懒婆娘,还好意思问钱?你自己天天睡到上三竿,孩子也不管,活也不,还有脸要钱?”
“我没要钱。”江璃说,“我就是问问。博川寄钱回来,是给他老婆孩子的。我们三口人,现在连饭都吃不上,这钱总不会自己长腿跑了吧?”
“你——”
“娘!”
一个小姑娘忽然从正屋里跑出来,抱住了王老太太的胳膊。那姑娘十二三岁,扎着两条辫子,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又圆又亮。她看了江璃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怯,又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江璃的脑海里跳出两个字:周婷。婆婆的小闺女,周博川的妹妹。
“大嫂,”周婷小声说,“你别怪娘。钱……钱是我花的。学校要交学费,娘就……”
王老太太一把捂住她的嘴:“瞎说什么!”
江璃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忽然笑了。
“行。”她说,把咸菜碗往灶台上一放,“学费是该交。但我们也得吃饭。妈,往后博川的钱,分一半给我。我那边三口人,总不能饿死。”
王老太太瞪着她,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儿媳妇。
“你——”
“我什么?”江璃拍拍手,“我就是个懒婆娘,懒婆娘也有懒婆娘的活法。我不管钱在谁手里,我那边要是再断顿,我就去大队找支书评理。到时候闹起来,丢人的是谁,您心里清楚。”
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孩子还站在原地,四只眼睛盯着她,亮晶晶的。
“愣着嘛?”她说,“回家。”
大崽愣了一秒,然后拽着小崽,飞快地追上来。
回到东厢,江璃往炕沿上一坐,开始琢磨。
钱的事,暂时解决了。婆婆不敢真闹到大队去,毕竟克扣军属的津贴,这名声传出去可不好听。过两天应该能把钱要回来一部分。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原主的记忆里,再过三个月,江燕就要来“走亲戚”了。到时候,她会打着“心疼姐姐”的旗号,一边在村里刷好感,一边暗暗给原主挖坑。
原主这个憨憨,什么都不知道,还傻乎乎地觉得妹妹好。
江璃冷笑。
来呗。来了才好。
她正想着,肚子忽然咕噜一声响。
饿。
真饿。
她站起身,走到灶房,再次掀开米缸。那点玉米面还在,刮一刮,勉强够煮一锅糊糊。
她把玉米面倒进锅里,添上水,点火烧锅。两个孩子站在灶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一声不吭。
江璃一边烧火一边想:这点东西,顶多撑一天。明天怎么办?
她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光光的,什么都没有。
但江璃知道,她有东西。
她不是普通的穿越者。她是末世科技官,脑子里装着一整个科技树。她知道怎么在贫瘠的土地上种出高产的作物,知道怎么用最简单的材料制造化肥和农药,知道怎么改造农具提高效率。她甚至知道怎么用土法提炼一些基础化工原料——这些东西在这个年代,是绝对的稀缺资源。
她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她把脑子里的东西变现的机会。
锅开了,玉米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她盛了三碗,一碗递给大崽,一碗递给小崽,一碗自己端着。
两个孩子捧着碗,低着头,喝得呼噜呼噜的,像是几辈子没吃过饭。
江璃看着他们,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慢点喝,”她说,“烫。”
大崽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光。
“娘,”他小声说,“你不睡了?”
江璃愣了一下。
“不睡了。”
“那明天呢?”
“也不睡。”
大崽没说话,低头继续喝糊糊。但江璃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很小,很快,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
江璃把碗里的糊糊喝完,放下碗。
“你们两个,”她说,“叫什么名字?”
大崽抬头,有点懵:“娘,你忘了?我叫周淮,他叫周泽。”
“周淮,周泽。”江璃点点头,把这俩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好名字。”
大崽——周淮,眨眨眼,像是没听懂。
江璃站起来,拍拍手。
“行了,从明天开始,咱们家要变个活法。”
周淮和周泽对视一眼,谁也没敢说话。
但他们的眼睛,亮了一下。
江璃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
天已经黑透了,冷风嗖嗖地刮,吹得枣树枝丫哗哗响。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的。
她忽然想起书里的剧情。
三个月后,江燕要来。
六个月后,周博川会回来探亲。
一年后,原主会“意外”落水而死。
现在,她在。
她不会死。
她会活得,让所有人羡慕嫉妒恨。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两个小崽子还在喝糊糊,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说着什么。大概是说她今天“不一样了”。
江璃弯了弯嘴角。
不一样就对了。
老娘好不容易穿一回,总得活出个人样来。
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她缩了缩脖子。她放下门帘,走回屋里,把门关严实。
炕上的被子薄得透光,她把两床被子摞在一起,把两个孩子塞进去,自己躺在外侧。
周淮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出地方。
“娘,”他小声说,“你明天真不睡了?”
“不睡了。”
“那……那明天吃啥?”
江璃看着黑漆漆的屋顶,想了想。
“明天再说。”
周淮没再问了。
过了一会儿,江璃听见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两个孩子睡着了。
她闭着眼,在脑子里把明天的计划过了一遍。
首先,得弄吃的。玉米面撑不了两天,她得想办法弄点细粮,或者弄点肉。这个年代,肉是稀罕物,得有肉票。她没有肉票,但可以拿东西换。
其次,得弄钱。男人寄回来的钱是杯水车薪,她得有自己的进项。脑子里的东西太多,挑个最简单、最不惹眼的开始。
最后,得防着人。婆婆不是善茬,妯娌也不是省油的灯,村里那些长舌妇更是一个个等着看笑话。她得小心,不能一下子太出格。
江璃翻了个身。
没事。
她最擅长的,就是绝境求生。
第二天一早,江璃是被鸡叫醒的。
天刚蒙蒙亮,窗纸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她睁开眼,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旁边两个孩子睡得正香,周泽缩在周淮怀里,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周淮的手搭在弟弟身上,像是在护着他。
江璃看了一会儿,轻轻起身,没惊动他们。
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冷着。她蹲在灶台前,把昨晚的锅刷了,然后从空间里——等等。
空间?
江璃愣住了。
她昨晚一直在想事情,忘了检查自己有没有带什么过来。
她闭上眼,试着感知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眼,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有。
她有空间。
不大,大概十几立方米,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她末世里攒下的家当——几套换洗衣服,一双登山鞋,一个多功能工具箱,一箱压缩饼,两箱矿泉水,几包种子,还有一个太阳能充电宝。
最关键的,是那个工具箱。
里面有一整套她从实验室带出来的工具,包括一个小型金属熔炼器,一个微型3D打印机,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零件。
这些东西在这个年代,简直就是神器。
江璃深吸一口气,稳住心跳。
不急。
慢慢来。
她先拿出一包压缩饼,拆开,掰成小块,泡在碗里。这东西热量高,一块顶一顿饭。她把泡好的饼端进屋,两个孩子已经醒了,正坐在炕上发呆。
“吃吧。”
周淮看着碗里白白软软的东西,愣了。
“娘,这是啥?”
“好吃的。”江璃说,“别问那么多,吃。”
两个孩子低头吃起来,眼睛越睁越大。
周泽吃完一块,眼巴巴地看着碗里剩下的,不敢伸手。
江璃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完。往后有你们吃的。”
吃完饭,江璃开始收拾屋子。
原主是真懒。这屋子不知道多久没收拾了,炕上炕下都是灰,墙角还堆着几件破衣服,也不知道是洗过的还是没洗过的。她把能拆的都拆下来,抱到院子里,准备洗。
正洗着,院门口忽然有人说话。
“哟,江璃,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江璃抬头。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院门口,穿着蓝布褂子,梳着两条辫子,脸上带着笑。那笑容看着亲热,眼底却有点别的什么。
江璃认出来了。
这是周家大嫂,她妯娌,周博川大哥的媳妇,叫刘桂芳。
刘桂芳嫁进来三年,跟原主没什么交情,也没什么过节。但书里写过,她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最爱传闲话。
“大嫂。”江璃打了个招呼,继续低头洗衣服。
刘桂芳凑过来,在她旁边蹲下,压低声音说:“听说你昨儿个去找婆婆了?”
江璃没说话。
刘桂芳往正屋那边努努嘴:“要着钱了?”
“还没。”
“那你打算咋办?”
江璃扭头看她一眼。
刘桂芳的眼睛亮亮的,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江璃笑了一下。
“大嫂,你手里有肉票吗?”
刘桂芳一愣:“肉票?啥?”
“我想买点肉。两个孩子馋了。”
刘桂芳眨眨眼,忽然笑了:“江璃,你这是要转性啊?以前可是连饭都不做的。”
“以前是以前。”江璃说,“现在醒了。”
刘桂芳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什么稀罕物。
“我手里倒是有几张肉票,”她慢悠悠地说,“不过你得拿东西换。”
“拿什么换?”
刘桂芳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堆衣服上。
“你那件红棉袄,我看上挺久了。”
江璃低头看了看那堆衣服。最上面是一件红棉袄,洗得发白了,领子也磨破了,但确实是原主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
她想了想。
“行。”
刘桂芳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不过你得先把肉票给我。”
刘桂芳二话不说,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递给她。
江璃接过来看了看——三斤肉票,够吃一顿了。
“下午我去买肉。”她说,“棉袄晚上给你送过去。”
刘桂芳眉开眼笑,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江璃把肉票收好,继续洗衣服。
周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小声说:“娘,棉袄给了人,你穿啥?”
江璃回头看他。
这孩子,瘦瘦小小的,站在风里直打哆嗦,眼睛里却是实实在在的担心。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娘有别的衣裳。”
周淮没再问了。
下午,江璃去了一趟公社供销社。
肉摊前排着长队,都是些老头老太太,手里攥着肉票,眼巴巴地看着柜台里的肉。江璃排了半个多小时,终于轮到她了。
“要什么?”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脸绷得紧紧的。
“一斤五花肉,一斤肥膘,一斤骨头。”
售货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手起刀落,给她称了。
江璃拎着肉往回走。走到半路,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从空间里拿出一块压缩饼,掰开塞进嘴里,就着凉水咽下去。
这玩意儿扛饿,一块能顶一天。
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了。她没直接回家,先去了一趟后山。
后山不大,但草木茂盛,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她找了个隐蔽的山洞,把空间里的工具拿出来几样——一把折叠铲,几包种子,还有那个太阳能充电宝。
她蹲在山洞里,把充电宝放在太阳底下晒——虽然太阳快落山了,但能充一点是一点。
然后她开始挖土。
末世里她研究过植物改造,知道怎么在贫瘠的土地上种出东西。她挑了几包种子——都是耐寒耐旱的品种,有白菜、萝卜、还有一包土豆。
她把土翻松,撒上种子,盖上薄薄一层土,又从空间里拿出一点营养液浇上去。
这营养液是她自己调配的,末世里能让植物在废墟上生长。这个年代的土壤虽然贫瘠,但有营养液加持,长点东西应该不难。
忙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
她收拾好东西,悄悄下山。
回到家里,周淮正坐在灶房门口等她。看见她回来,他一下子站起来。
“娘,你回来了!”
“嗯。”江璃把手里的肉递给他,“拿去,让你弟看看。”
周淮捧着肉,眼睛瞪得溜圆。
“娘,这是肉?”
“不是肉是啥?”
周泽也从屋里跑出来,看见肉,愣在那儿,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江璃弯了弯嘴角。
“今晚吃肉。”
那天晚上,江璃做了一锅红烧肉。
说是红烧肉,其实没多少肉,大半是骨头和肥膘。但两个孩子吃得头都不抬,小嘴吧唧吧唧的,像是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周泽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她。
“娘,你咋不吃?”
江璃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碗。碗里只有两块骨头,肉都在两个孩子碗里。
“娘吃了。”她说,“在外面吃的。”
周泽眨眨眼,像是信了,低头继续吃。
周淮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像个七岁的孩子。
江璃别开眼,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晚上,两个孩子睡着了。江璃躺在炕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把接下来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肉票是换来了,但只有三斤,吃不了几天。她得想办法弄更多的票,更多的钱。
后山的菜至少得一个月才能长成,这一个月得熬过去。
婆婆那边,钱应该快给了。如果明天还不给,她就去大队。
还有那个江燕。
江璃闭上眼,想着书里的剧情。三个月后,江燕会来“走亲戚”。那时候,她会带着一副柔弱可怜的样子,一边讨好婆婆,一边在原主面前装好人。
原主那个傻子,还傻乎乎地把自己攒的私房钱都给了她。
江璃冷笑一声。
来呗。
来了,就知道谁是傻子了。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吹得窗纸哗哗响。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个孩子的肩膀。
周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往她这边拱了拱,小脸贴在她胳膊上,热乎乎的。
江璃低头看了看他。
这小崽子,长得还挺乖。
她忽然想起原书里的结局。这孩子长大后,被江燕养成了一副软骨头,一辈子窝窝囊囊,连媳妇都娶不上。
现在不会了。
她来了。
她的崽子,谁敢动?
第二天一早,江璃刚起床,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
她掀开门帘一看,愣住了。
院子中央站着一个人。
穿着军装,背着行李,正跟婆婆说着什么。
那人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江璃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周博川。
她的男人。
书里的男主。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