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转过了身。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久不活动的滞涩,却又异常平稳。玄青色的缁衣随着她的动作,在昏黄的光晕里拂过一丝极淡的檀香尾调。
陆仁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苍白、清瘦、几乎不见血色的脸。皮肤因为长年不见阳光而显得有些透明,能看见眼下淡淡的青影和额角细微的、属于岁月和愁苦的纹路。她的五官原本应是极秀美的,此刻却被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怠和漠然所覆盖,如同蒙尘的古玉,光华内敛,了无生气。
然而,最让陆仁心神一凛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幽深、平静无波的眼眸。瞳仁很黑,在长明灯的光线下,倒映着一点微光,却不见丝毫暖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早已看透一切、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冰湖。此刻,这双冰湖般的眼睛,正静静地、毫无情绪地,落在跪在地上的陆仁身上。
没有惊诧,没有愤怒,甚至连最基本的疑惑都欠奉。只有一片空茫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冷寂。
她就这么看着陆仁,看了足足有三息时间。佛堂内的空气仿佛都因这目光而凝滞、冻结。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柔,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久居人上、即便落魄也未曾完全磨灭的、浸入骨子里的威仪和疏离,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讥诮:
“九皇子?”
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掠过陆仁涂满污泥、血迹、狼狈不堪的脸,和他身上那套脏污破旧、明显不合身的低等太监服饰,语气平淡得如同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宫中已传,你急病,薨了。”
她的目光重新对上陆仁的眼睛,那冰湖深处,似乎泛起一丝极微弱的、冰冷的涟漪:
“本宫在这佛堂清修数年,不问世事。今夜,却有一个已死之人,身着贱役之服,满身污秽,擅闯禁地,口称皇子,跪在本宫面前……”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清晰而寒冷:
“你是何方妖孽,敢冒充天潢贵胄,来此装神弄鬼?”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拍案而起。但这平静之下的质疑和寒意,却比任何呵斥都更具压迫感。她直接否定了陆仁的身份,将他定性为“妖孽”和“冒充者”,一句话,就试图将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若是寻常人,或是真正的少年李珏,在这等目光和质问下,恐怕早已心神失守,惶恐辩白。
但陆仁没有。他甚至没有低头。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尽管身体因为虚弱和寒冷而微微颤抖,尽管脸色惨白如纸,但他的目光,却迎着皇后那双冰冷的眸子,没有丝毫闪躲。那目光里有疲惫,有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到绝境后反而豁出去的、孤狼般的凶狠和清醒。
“母后说儿臣是妖孽,”陆仁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更稳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惨淡的笑意,“那母后不妨仔细看看,儿臣这副模样,这身伤势,这满腔的毒血……可像是能‘急病而薨’的?”
他抬起一只沾满泥污和血痂的手,指了指自己涂花的脸,又缓缓下移,指向自己肮脏衣襟下隐约透出的、包扎过的腹部。
“至于冒充……”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污秽的脸上显得有几分狰狞,“这深宫之中,有谁会来冒充一个生母早逝、无人问津、如今更是‘被病死’的透明皇子?又有哪个‘妖孽’,会蠢到挑中这冷透了的佛堂,来找一个同样被遗忘的皇后做交易?”
他的话,像钝刀子,一下下刮在两人之间那层名为“皇家体面”的薄冰上。他毫不避讳地撕开“九皇子”的尴尬处境,也点破了皇后“被遗忘”的实质。
皇后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那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更深的暗流在涌动。但她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握着念珠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些。
“巧言令色。”她评价道,语气依旧平淡,“即便你真是李珏,侥幸未死,逃至此地。本宫一个方外之人,又能与你做什么交易?你又能拿什么,来与本宫做交易?”
她的话,看似拒绝了,却悄然将陆仁的定位从“冒充的妖孽”转为了“侥幸未死的李珏”。这是一个细微但关键的松动。
陆仁心脏猛跳一下,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目光紧紧锁住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儿臣能拿来交易的,不多。只有三样。”
“第一,是儿臣这条,随时可能会烂掉的命,和十天内,必坐上的那张椅子。”
他再次提到了“十天”和“那张椅子”,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笃定。这不是商量,是宣告。
皇后握着念珠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第二,”陆仁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直视着皇后的眼睛,“是母后您,当真甘心吗?”
“甘心皇兄,仁孝聪敏,文武兼备,朝野称颂的东宫太子,就那样‘意外’失足,落于那池畔砌得齐整、栏杆完好的赏莲池中?”
“甘心您母仪天下,先帝亲封的皇后,在皇兄去后,便‘自愿’移居这清冷佛堂,青灯古佛,一待便是五年,不问宫务,不见外臣,形同……废后?”
“甘心害死皇兄、构陷于您、将您困在此地的人,如今在宫中锦衣玉食,权势滔天,甚至可能……还在觊觎着更多?”
每一个“甘心”,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皇后内心深处最鲜血淋漓、最不愿触碰的伤口!太子之死,是她永远无法愈合的痛;自身被幽禁,是她无法言说的耻辱;仇敌逍遥,更是她夜啃噬心肺的恨意之源!
皇后的呼吸,终于出现了第一丝紊乱。虽然极其轻微,但那冰封般的面容上,似乎有裂痕正在蔓延。她握着念珠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那串紫檀念珠,在她指间被捏得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格格”声。
陆仁看在眼里,知道火候已到。他不再迂回,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具诱惑和威胁的筹码:
“第三,儿臣与母后交易的,就是一个机会。一个报仇的机会,一个拿回您应有之物的机会,一个……让害你们母子之人,血债血偿的机会!”
他猛地抬手,用力扯开自己湿冷肮脏的衣襟!动作剧烈,牵动伤口,让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但他不管不顾!
衣襟敞开,露出里面同样污秽的单薄中衣,以及中衣下,那片缠绕着渗血布条、却依然能看出大片不祥乌黑颜色的膛皮肤!那是毒素沉积和伤口溃烂的痕迹,在昏黄灯光下,触目惊心!
“看!母后!这就是他们给的!”陆仁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疼痛而有些变调,却带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他们不仅要儿臣死,还要儿臣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像条野狗!”
“儿臣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条烂命,和中这口不甘心的气!”
“但儿臣可以赌!用这条烂命,赌那十天后的皇位!儿臣若赌赢了——”
他死死盯着皇后骤然收缩的瞳孔,字字如铁,砸在佛堂冰冷的地面上:
“您不仅是名正言顺的太后,更是新帝唯一尊奉的母亲!父皇的后宫,您说了算!害死皇兄、构陷于您的人,儿臣会一个、一个、亲手揪出来,送到您面前!要要剐,悉听尊便!”
“而儿臣若赌输了……”
他惨然一笑,那笑容在污秽的脸上,混合着绝望和一种奇异的解脱:
“不过一死。魂飞魄散,尸骨无存。与母后您如今这般……在这佛堂之中,复一,年复一年,看着仇人快活,看着自己枯萎,看着时光将一切恩怨痕迹慢慢磨平……又有何分别?”
“至少,儿臣赌过!挣扎过!就算死,也咬下过他们一块肉!”
“而母后您呢?”
最后一句反问,轻飘飘的,却像最后一稻草,压向了皇后早已不堪重负的心防。
“您敢赌吗?”
“用您手里最后那点可能早就没用的人情,用您这佛堂可能早就被忽略的‘清净’,赌一个……报仇雪恨、重回这权力之巅、将仇人踩在脚下的机会?”
话音落下,佛堂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陆仁粗重艰难的喘息声,和那盏长明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皇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玄青色的身影在昏黄光晕中,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只有她那双眼睛,里面翻涌着陆仁看不懂的、极其剧烈复杂的情绪——震惊、痛苦、回忆的灼烧、恨意的翻腾、久违的野心的悸动、以及深深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挣扎……
她的目光,从陆仁决绝而疯狂的脸上,移到他敞开的衣襟、那片乌黑可怖的伤口上,又缓缓抬起,望向佛堂外无边的黑暗,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某些人,某些事……
“格格……格……”
她手中的紫檀念珠,被越攥越紧,那令人牙酸的声音越来越响。
终于——
“啪!”
一声清脆的崩裂声响彻寂静的佛堂!
那串陪伴她不知多少夜、被摩挲得温润光亮的紫檀念珠,绳索骤然崩断!的珠子失去了束缚,哗啦啦迸溅开来,如同断了线的黑色珍珠,滚落一地,在冰冷的地面上弹跳、滚动,发出杂乱无章的清脆声响,最终散落在佛堂各个角落,没入昏暗之中。
皇后保持着握珠的姿势,手指僵硬地悬在半空。她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微微颤抖的手掌,仿佛第一次认识它。
然后,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陆仁。
这一次,她眼中的冰湖,彻底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剧烈情绪,那里面有无尽的悲怆,有刻骨的恨意,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殉道般的疯狂光芒。
她看着陆仁,看了很久。
久到陆仁以为她不会回答,久到他绷紧的神经和身体都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依旧不高,却褪去了之前的冰冷和平静,带着一种砂纸摩擦般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适应自己重新发出具有“情绪”的声音。
“你要本宫……如何助你?”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