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入王府那,满城皆道我命好——庶女一跃成侧妃。
洞房独守整夜,次才知王爷在悼念亡妻。
“你不过长得像她,别痴心妄想。”
后来我替他挡箭、为他染疾,换来的却是:“替身就该有替身的本分。”
心死离府那,我烧掉所有绣品,头也不回。
三年后江南烟雨中重逢,他红着眼拦我去路:
“跟我回家,正妃之位虚悬至今…”
我笑着拂开他的手:“王爷认错人了,民女叫沈绣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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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十二年,深秋。
沈知意坐在摇晃的花轿里,大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只能看见自己膝上那双绣着鸳鸯的缎面绣鞋。外面锣鼓喧天,人声鼎沸,隔着一层轿帘,她听见路人的议论声飘进来——
“靖北王爷娶亲,怎的是侧妃礼制?”
“你懂什么,这沈家庶女是抬进府冲喜的,听说王爷对那去世的苏家小姐念念不忘……”
“嘘,不要命了!”
沈知意的手指收紧,攥住了膝上的裙摆。
冲喜。替身。
这两个词她不是第一次听到。三前,嫡母将她唤到正院,难得和颜悦色地拉着她的手:“知意,你是个有福气的,靖北王府那样的人家,便是侧妃,也是旁人求不来的造化。”
造化。
沈知意唇角弯了弯,盖头下的笑意有些苦涩。
她在沈家活了十七年,从不知“造化”二字能与自己有关。她是庶女,生母早亡,嫡母刻薄,在府里活得像个隐形人。唯一被人注意到的,就是这张脸——
像极了那位去世的苏家小姐。
花轿落了地,有人掀开轿帘,扶她出来。透过盖头的缝隙,她看见一双皂靴,靴面上绣着暗纹云纹,是王府下人的装束。
她被人扶着跨过门槛、走过回廊、绕过不知多少道弯,最后终于停下。
“侧妃娘娘,王爷还在前院宴客,请您先歇息。”喜婆的声音带着笑,“这合卺酒,等王爷回来再喝也是一样的。”
沈知意点点头,在床沿坐下。
门被关上,屋里的喧嚣骤然远去,只剩她一个人。
她掀开盖头一角,悄悄打量这间新房。
红烛高照,帐幔重重,妆奁上摆满了金玉首饰,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这是王府,是整个大燕最尊贵的门户之一。
可她的目光,却落在窗边那张紫檀书案上。
案上放着一只青瓷瓶,瓶中着几枝白梅。梅枝旁,是一只未完的香囊,绣线凌乱,针脚稚拙,像是初学女红的人所绣。
沈知意起身走过去,拿起那只香囊。
香囊上绣着半朵莲花,用的是最寻常的丝线,料子也是寻常的素缎。她翻过来,看见背面绣着两个字——
婉柔。
手一抖,香囊落回案上。
她忽然明白了。
这间屋子,原本是苏婉柔的。
沈知意缓缓退后两步,重新在床边坐下,把盖头放下来。
红烛燃了半截,外面渐渐安静下来。脚步声来来去去,却没有一道停在这扇门前。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她抬手,自己掀了盖头。
红烛将尽,窗外漆黑一片。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坠。
今夜不会有新郎来了。
她关了窗,将残烛吹熄,和衣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看着帐顶的暗纹,忽然想起出嫁前夜,她在自己那小院里收拾东西,贴身丫鬟春杏红着眼眶说:“姑娘,您这一去,可得好好儿的。王爷那样的人物,总不会……”
总不会什么?
总不会亏待她?
沈知意闭上眼睛。
晨光透进来时,她起身梳洗。带来的陪嫁丫鬟秋菱端着水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娘娘,奴婢方才去打水,听见几个婆子在议论……”秋菱顿了顿,咬牙道,“她们说,王爷昨夜在芳菲阁守了一夜,就是那位苏小姐生前的住处。”
沈知意垂着眼,慢慢洗了脸。
“还有呢?”
“还有……”秋菱声音更低,“她们说,王爷当初就不想娶亲,是太妃的。还说、还说您长得像那位,是抬进来让王爷……让王爷散心的。”
“知道了。”
沈知意擦脸上的水,坐在妆奁前,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着长发。
铜镜里的脸,确实生得好。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鼻梁小巧,唇色浅淡,是那种清雅出尘的长相。她从前不觉得这张脸有什么好,如今才知,原来长得好,也能成为一种罪。
“替我梳个简单的发髻。”她说,“不必太隆重。”
秋菱应了,手却有些抖。
“娘娘,您……您不生气吗?”
“有什么好生气的?”沈知意看着镜中的自己,语气平平,“嫁都嫁了。”
梳好头发,换上常服,她推开房门。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齐整。几株芭蕉,一架紫藤,石桌上落了几片枯叶。她刚走出几步,便见一个月白色身影从月洞门那边转过来。
四目相对,她愣住。
那人穿着家常的袍子,墨发半束,面容清隽冷峻,眉眼间带着彻夜未眠的倦色,却无损于那一身矜贵疏离的气度。
靖北王,萧景珩。
她的夫君。
沈知意敛衽行礼:“王爷。”
萧景珩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又迅速被冰封住。
“不必多礼。”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隔着一层纱,“既入了王府,便安分住着。缺什么,吩咐下人。”
说罢,他抬步便走。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他与自己擦肩而过。
风吹过,带起他袍角的暗纹,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
她忽然开口:“王爷。”
萧景珩脚步一顿。
“昨夜王爷未归,合卺酒还未喝。”她说,语气平静,“王爷今若得闲,是否补上?”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她听见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
“你不过是长得像她。”他说,“别痴心妄想。”
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那丛芭蕉。阳光照下来,叶子上的露珠闪着光,晶莹剔透,像泪。
秋菱从屋里冲出来,眼眶通红:“娘娘!王爷他怎么能这样——”
“别说了。”
沈知意打断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槛处,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架紫藤。藤叶落了大半,枝光秃秃的,说不出的萧索。
她想起三年前,在沈府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她埋了一坛自己酿的梅子酒。那时候她想,将来若有人真心待她,便挖出来与他共饮。
如今想来,那坛酒,怕是永远埋在地底下了。
新房里的红烛已经燃尽,只剩两滩红泪。
沈知意走到窗边,看着那只青瓷瓶里的白梅。
梅花开得正好,洁白如雪,冷香幽淡。
她伸手,折下一枝。
指尖被刺了一下,沁出一点血珠。她把血珠按在梅枝上,看着那点殷红慢慢洇开。
“秋菱。”
“奴婢在。”
“去打听打听,那位苏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秋菱愣住:“娘娘?”
沈知意把梅枝回瓶里,转过身来,面上带着淡淡的笑。
“知己知彼。”她说,“总要知道,我这张脸,到底像的是谁。”
是夜,秋菱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
苏婉柔,苏州苏家的嫡女,才情出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三年前入京省亲,在靖北王府借住,与萧景珩相识。据说两人情投意合,本已议亲,谁知苏婉柔忽染急病,不过半月便香消玉殒。
“听说王爷那段时间像疯了一样,把全京城的大夫都请遍了,最后还是没能救回来。”秋菱压低声音,“苏小姐死后,王爷把自己关了三个月,谁都不见。后来太妃着他娶亲,他都不肯,拖了三年……”
三年。
沈知意靠在引枕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三年了,还在守着她的旧居,守着她的香囊,守着她用过的每一件东西。
这样深的执念,她一个替身,拿什么去比?
“娘娘,您别难过……”秋菱小心道。
“我不难过。”沈知意放下书卷,神色淡淡的,“我只是在想,既然娶了我,又不愿见我,那他打算如何安置我?”
这个问题,第二天就有了答案。
午时刚过,一个嬷嬷带着几个丫鬟进了院子,手里捧着账册、钥匙和各色锦缎。
“老奴是太妃身边的周嬷嬷。”那嬷嬷行礼,笑得恰到好处,“太妃说了,侧妃娘娘入府,该有的体面一样都不能少。这是王府内院的账册钥匙,往后这内院的事,娘娘也该学着打理。”
沈知意看着那些账册,没有伸手去接。
“王爷知道此事吗?”
周嬷嬷笑容不变:“王爷事忙,内院的事,向来是太妃做主。”
懂了。
太妃要她这个侧妃管事,王爷不在意她这个侧妃。她夹在中间,不上不下,不冷不热,像这深秋的风,吹到哪儿算哪儿。
她接过账册:“劳烦嬷嬷回禀太妃,知意会尽力。”
周嬷嬷点点头,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带着人走了。
秋菱看着那堆账册,又喜又忧:“娘娘,太妃这是看重您呢。”
“看重?”沈知意翻开一本账册,密密麻麻的条目让她有些头疼,“也许是,也许不是。”
王府的水太深,她这个半路进来的庶女,连踩石过河的资格都没有。
但子总要过下去。
她开始学着理账、管事、应付各房的下人。王爷不来,她也不问;王爷在府里,她绕着走。偶尔在花园里远远看见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她便转身折向另一条路。
一个月过去,她竟真的一次都没和他打过照面。
直到那天夜里。
天落着细雨,秋意更深。沈知意处理完账目,已是亥时。她披了件斗篷,想去院中透透气,刚推开房门,便见一个人影立在紫藤架下。
细雨如丝,沾湿了他的发,他的肩,他的眉眼。
萧景珩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沈知意愣住,旋即敛衽行礼:“王爷。”
他没有应声,只是看着她。
那样的目光,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沈知意忽然明白了。
今夜是苏婉柔的忌。
她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雨丝落在自己身上。良久,她转身回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油纸伞。
她走到他面前,把伞举过他头顶。
雨滴落在伞面上,噼里啪啦。
萧景珩低头看她。
她的眉间落了一点雨,眼睛很黑很亮,唇色因夜寒而有些发白。她穿着家常的藕色褙子,外面罩着半旧的斗篷,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株秋海棠。
“王爷。”她开口,声音很轻,“夜深了,回去歇着吧。”
他喉结动了动,半晌,道:“你不问我来做什么?”
“妾身知道。”她说,语气平平,“今夜是苏小姐的忌。王爷若是想她,便在这里待一会儿。妾身不打搅。”
她把伞递给他。
萧景珩没有接。
“你……”他开口,忽然顿住。
沈知意抬头看他,等着他说下去。
可他没有再说。
他只是抬手,把伞推回她那边,然后转身走入雨幕。
雨越下越大,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
沈知意撑着伞,站在紫藤架下,看着那个方向。直到伞面上的雨声渐渐变小,直到秋菱找出来惊呼着把她拉回屋里,她才发觉,自己半边身子已经湿透了。
那夜,她发起了高热。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很远,又很近。她努力睁开眼,看见床前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低着头,似乎在看她。
她想开口,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恍惚间,她听见那人说——
“婉柔……”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再醒来时,已是三天后。
秋菱哭得眼睛都肿了,一边喂药一边絮叨:“娘娘您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了!您知道吗,您昏过去那晚,王爷来过的!他还坐了半宿,天快亮才走……”
沈知意靠在床头,喝下苦涩的药汁,没有说话。
她记得那个声音。
婉柔。
生死关头,他在乎的,还是那个名字。
她把药碗递还给秋菱,看向窗外。
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可她却觉得,那股冷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怎么也暖不过来。
“秋菱。”
“奴婢在。”
“把那枝白梅换了。”她说,“换几枝红梅来。”
秋菱一愣:“可是娘娘,现在还不是红梅的花期……”
“那就空着。”
沈知意躺下去,闭上眼睛。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折一枝白梅。
病好之后,子照旧。
沈知意依旧理账、管事、应付各房的下人。只是她比从前更沉默了,话越来越少,脸上也越来越少见笑容。秋菱有时候想逗她开心,说些外面听来的新鲜事,她也只是淡淡应一声,继续做手里的活计。
转眼入了冬。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太妃传她去正院说话。
沈知意换了身衣裳,披上斗篷,撑伞穿过长长的回廊。雪落在院中的青松上,积了薄薄一层,风一吹便簌簌落下。
正院里,太妃歪在暖榻上,手里捧着手炉,见她进来,脸上露出和煦的笑。
“知意来了,快坐。”
沈知意行了礼,在锦杌上坐下。
太妃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笑意更深了些:“病了这一场,倒是清减了。周嬷嬷,把前儿个宫里赏的燕窝拿两盒来,给侧妃带回去补补身子。”
“多谢太妃。”沈知意垂眸道。
“你是个好孩子。”太妃叹了口气,“景珩那孩子性子冷,从前……从前的事你也知道,别往心里去。子久了,总会好的。”
总会好的。
沈知意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不知该作何感想。
从正院出来,雪下得更大了。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一半,脚步忽然顿住。
前面岔路口,往左是回自己院子的路,往右通向芳菲阁——那位苏小姐生前的住处。
她看见雪地上有一行脚印,从右边延伸过来,已经快被新雪盖住。
脚印很深,像是有人在那里站了很久。
“娘娘?”秋菱唤她。
沈知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自己院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道:“我想去那边看看。”
秋菱一惊:“娘娘,那边是……”
“我知道。”
她抬脚往右走,秋菱慌忙跟上,急得团团转:“娘娘,那边去不得!王爷不许人进去的!上回有个小丫鬟不小心走错了,被打了一顿板子撵出去了!”
沈知意没有停。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的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芳菲阁在王府最深处,要穿过一片小树林,再过一道月洞门。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终于到了。
那是一处小巧的院落,院墙边种着几株腊梅,此时正开得热闹,金黄的花朵缀满枝头,幽香浮动。院门虚掩着,门楣上三个字——
芳菲阁。
沈知意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她只是隔着那道门,静静地看着里面。透过门缝,她看见院中有一株很大的海棠树,此时叶子落尽,枝覆着雪,显得孤寂而清冷。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落满了雪。
她看了很久,久到秋菱忍不住又催她回去。
然后她转身,往来路走。
刚走出几步,迎面撞上一个人。
萧景珩站在她面前,身上落满了雪,显然也是刚从别处过来。他看着她,目光冷得像这漫天飞雪。
“你在这里做什么?”
沈知意垂下眼帘:“路过。”
“路过?”他的声音更冷,“这里没有路。”
她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要化在雪里。
“王爷说得对。”她说,“这里确实没有路。是妾身走错了。”
她侧身,想要从他身边过去。
他忽然伸手,拦住了她。
“你……”他开口,却顿住了。
沈知意看着横在自己面前的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间沾着几点雪。她等着他说下去,可他没有再说。
她等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他的嘴唇动了动,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过了很久,他放下手。
“以后不要来这里。”
“是。”
她应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然后她撑着伞,从他身边走过,一步,两步,三步。
他没有回头,她也没有。
回到自己院子,沈知意收了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秋菱早已吓得脸色发白,哆哆嗦嗦地给她解斗篷。
“娘娘,您吓死奴婢了……还好王爷没发落您……”
沈知意没有说话。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屋里的炭火都晃了晃。她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忽然想起那株腊梅,金黄的花,幽淡的香,覆着白雪,一定很美。
可她再也看不见了。
从那以后,她的子更安静了。
王府里的人都是人精,不知从哪里得了风声,知道她去了芳菲阁,知道王爷冷着脸拦了她。一时间,风向全变了。
账册被收回去,说是太妃那边的嬷嬷要亲自管;丫鬟婆子们也不像从前那般殷勤,见了面淡淡的,该有的礼数不少,却再没有多余的笑脸。
秋菱气得直跺脚:“这些人也太势利了!”
沈知意倒不在意,每天就在屋里看看书,绣绣花,偶尔去院子里走走。那架紫藤彻底落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藤蔓缠在架上,被雪压着,看着竟有些可怜。
她站在紫藤架下,忽然想起出嫁前夜,春杏红着眼眶说的话。
姑娘,您这一去,可得好好儿的。
好好儿的。
什么是好好儿的?
她不知道。
腊八那天,太妃在正院摆宴,各房都去了。沈知意也换了衣裳,带着秋菱过去。
宴席设在水榭里,四面烧着炭盆,暖得像春天。太妃歪在榻上,下首坐着几个打扮华贵的妇人,都是宗室里的王妃、夫人,还有一个年轻女子,生得明艳动人,眉眼里带着几分傲气。
沈知意一进去,那女子的目光便落在她脸上。
“哟,这就是沈侧妃?”那女子笑起来,笑声清脆,却让人听着不太舒服,“果然生得好,难怪王爷肯娶。”
太妃皱了皱眉:“玉澜,别胡说。”
谢玉澜。
侯府千金,太妃的外甥女,据说从小就喜欢萧景珩,闹着要嫁给他。后来苏婉柔出现,她恨得咬牙切齿,再后来苏婉柔死了,她又蠢蠢欲动。可惜萧景珩不冷不热,拖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沈知意行过礼,在最末的位置坐下。
宴席开始,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吃得很少,话更少,像是这场宴会上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可谢玉澜偏偏不肯放过她。
酒过三巡,她忽然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吟吟地站在沈知意面前。
“沈侧妃,我敬你一杯。”她说,“听说你入府三个多月了,怎么肚子还没动静?是不是王爷他……不常去你那儿?”
这话说得太露骨,满座皆静。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张笑盈盈的脸。
“表姑娘说笑了。”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王爷政务繁忙,妾身不敢打扰。”
“政务繁忙?”谢玉澜掩口笑起来,“可我听说,王爷每晚都去芳菲阁呢。那里有什么政务?难不成是苏姐姐的鬼魂在和他议政?”
这话一出,连太妃都变了脸色。
“玉澜!”
谢玉澜收了笑,斜睨着沈知意:“沈侧妃,不是我说你,你长着这张脸,就该认命。替身就是替身,别想着争什么宠。你连她一发丝都不配,还指望王爷多看你一眼?”
沈知意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四周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同情怜悯,还有的等着看好戏。
她慢慢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表姑娘说得对。”她说,语气平平,“妾身确实不配。”
谢玉澜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应和。
“妾身只是个替身,比不得苏小姐才情绝世,也比不得表姑娘出身尊贵。”沈知意继续道,“不过妾身记得,表姑娘今年好像十九了,比妾身还大两岁。怎么还没出阁?是嫁不出去,还是不想嫁?”
谢玉澜脸色骤变。
沈知意向她行了一礼,转身向太妃告辞,带着秋菱离开了水榭。
走出水榭,冷风扑面而来。秋菱跟在她身后,又是解气又是担心:“娘娘,您那样说表姑娘,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沈知意沿着回廊慢慢走,雪落在她的发间、肩上,凉丝丝的。她想起谢玉澜的话——
你连她一发丝都不配。
是啊,她不配。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配。可她又能怎么办呢?她不是自己愿意嫁进来的,她不是自己愿意长着这张脸的。
她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受这些。
回到自己院子,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一个小丫鬟捧着一只锦盒进来。
“娘娘,这是王爷让人送来的。”
沈知意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玉簪。
白玉无瑕,雕工精细,簪头是一朵半开的莲花。她翻过来,看见簪身上刻着一个字——
婉。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玉簪放回锦盒,盖上盖子。
“收起来吧。”她说。
秋菱欲言又止:“娘娘,王爷他……这是不是对您……”
“不是对我。”沈知意打断她,“是对她。”
窗外,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窗棂上,落在枯藤上,落在那空荡荡的花瓶上。
她忽然觉得很累。
从嫁入王府那天起,她就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鸟。这笼子很漂亮,有吃有喝,不愁风雨,可它终究是笼子。她在里面扑腾了很久,想找一条出路,可到处都是坚硬的栅栏。
后来她发现,这笼子本没打算让她出去。
她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她听见有人进来,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又悄悄退出去。
她没有睁眼。
那一夜,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还在沈府后院,在那棵老槐树下挖那坛梅子酒。挖了很久,终于挖出来了,她抱着酒坛子站起来,一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不远处。
那人的脸很模糊,看不清是谁。
她想走过去,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往下坠。
惊醒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枕边湿了一片。
腊月二十,天寒地冻。
萧景珩病倒了。
消息是秋菱从外面听来的,说王爷连劳,昨夜又不知在芳菲阁待到几更,回来时衣裳都湿透了,今早便起不来身,发着高热,太妃急得亲自过去守着。
沈知意听完,低头继续绣手里的帕子。
“娘娘,您不去看看?”秋菱小心翼翼地问。
“太妃在,轮不到我。”她说,针线不停。
秋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绣完最后一针,沈知意咬断丝线,把帕子展开看了看。雪白的素缎上,绣着一枝红梅,花瓣层层叠叠,用的是最细的绒线,活灵活现。她看了片刻,把帕子叠好,放进针线篓里。
窗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丫鬟跑进来:“娘娘,太妃请您过去一趟。”
沈知意放下针线篓,起身换了衣裳,跟着那小丫鬟往外走。
正院里,气氛凝重。周嬷嬷迎上来,压低声音道:“侧妃娘娘,王爷烧得厉害,太妃急得不行,太医开的药王爷不肯喝,太妃说让您来劝劝。”
沈知意脚步一顿。
“我?”
“是,太妃说……说您……”周嬷嬷目光闪了闪,“说您长得像苏小姐,或许王爷看见您,能想起从前的好,愿意喝药。”
沈知意没说话,抬脚往里走。
内室里,炭火烧得极旺,暖得有些闷。萧景珩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太妃坐在床边,拿帕子给他擦汗,见他眉头紧皱,嘴里似乎在说什么,凑近了听,是两个字——
婉柔。
太妃叹了口气,抬头看见沈知意,招手让她过来。
“知意,你来。”太妃把帕子递给她,“你在这儿守着,劝他喝药。本宫年纪大了,熬不住,先去歇会儿。”
沈知意接过帕子,在床边的锦杌上坐下。
太妃出去了,屋里只剩她和他。
她看着那张脸。即使病中,他依旧是好看的,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只是嘴唇裂起皮,眉头紧锁,不知在做什么梦。
“婉柔……别走……”
他的手忽然伸出来,在空中胡乱抓着。
沈知意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他抓了几下,什么也没抓到,眉头皱得更紧,呼吸也急促起来。她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烫,烫得吓人。
“婉柔……”他反握住她,力道大得有些疼,“婉柔……”
她任由他握着,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平稳。她想抽回手,他却握得更紧,像是怕她消失一样。
这时,门被推开,一个小丫鬟端着药进来。
沈知意示意她把药放下,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王爷,”她开口,声音很轻,“药来了,喝完再睡。”
他眉头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一开始是迷蒙的,没有焦点。他看着她,目光空洞,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唤什么。
“婉——”
那个字刚到嘴边,他忽然顿住。
他看清了她。
四目相对,沈知意看见他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她松开手,站起身来。
“王爷醒了就好。”她说,“药在这里,趁热喝。”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没有看那碗药,只是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里?”
“太妃让妾身来的。”她退后一步,“王爷既然醒了,妾身告退。”
她转身要走。
“站住。”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她听见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
“药……太烫。”
沈知意垂着眼帘,站了片刻,终于转身走回去。
她端起药碗,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他面前。
他看着她递过来的那勺药,又看着她,目光复杂得难以描摹。半晌,他低下头,把那勺药喝下去。
一勺,两勺,三勺。
一碗药很快见了底。
沈知意把空碗放回托盘,站起来。
“妾身告退。”
这次他没有再叫住她。
她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脚步顿住。
嫁进王府快四个月,他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沈知意。”
“哪个知,哪个意?”
“知道的知,意思的意。”
沉默。
然后她听见他说:“知道了。”
沈知意推开门,走了出去。
廊下,冷风扑面而来。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脚步不停,一直走回自己院子。
秋菱迎上来,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您怎么了?王爷他……”
“没事。”沈知意进屋,在窗边坐下。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积雪上,亮得刺眼。她看着那一片白茫茫,忽然想起他问的那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她叫沈知意。
知道的知,意思的意。
可他知道吗?他在意吗?
她不知道。
那天之后,萧景珩的病慢慢好起来。太妃让人送了不少东西过来,说是谢她照顾王爷。沈知意谢了恩,把东西收进库房,照旧过自己的子。
转眼到了年关。
腊月二十八,宫里赏下年礼,各房都有份。沈知意也收到一份,是几匹宫缎和两盒点心。她让人收起来,准备过年时再分赏下人。
傍晚时分,一个小丫鬟跑进来,说王爷来了。
沈知意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书,起身迎出去。
萧景珩站在院中,负手看着那架紫藤。紫藤早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他却看得认真。
见她出来,他转过身。
“身子可好?”他问。
沈知意垂眸:“多谢王爷关心,妾身一切都好。”
他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
“这个给你。”
沈知意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支玉簪。
白玉无瑕,雕工精细,簪头是一朵半开的莲花。和她之前收到的那支一模一样。她翻过来,看簪身上刻的字——
婉。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爷,”她抬起头,看着他,“这簪子上有字。”
他微微一怔,走过来接过簪子,看了看,眉头皱起。
“这是……拿错了。”他说,“原本那支该是没有字的。”
沈知意没说话。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这支簪子……”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原本有两支。一支刻了字,是给她的。一支没有刻字,原本是……算了,你若不喜,明我让人重新做一支。”
沈知意垂下眼帘。
“多谢王爷。”她说,“不必了。这支就很好。”
她把锦盒收下,没有再多看一眼。
他站了片刻,忽然道:“年三十晚上,太妃在正院摆宴,你也来。”
“是。”
他又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最后他点点头,转身离去。
沈知意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秋菱凑过来,喜滋滋地道:“娘娘,王爷这是来看您呢!还送了簪子!”
“嗯。”沈知意转身进屋。
她把锦盒放在妆奁上,没有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