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谋跪在地上,盯着手里那张纸。
纸很旧,边缘发黄,折痕处已经快磨破了。
他弟弟的字迹。
他认得。
从小到大,弟弟写字就这个德行——横不平竖不直,像狗爬。
但最后那个“活”字,写得特别重。
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魏谋摸着那个破洞,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弟弟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跑。
弟弟考上大学,给他发消息炫耀。
弟弟进游戏那天,给他打电话说“哥我抽中了个好职业”。
弟弟最后一次发消息——
【哥,我看见他了。那个老头,站在腐败街的任务点门口。他在笑。】
魏谋盯着那行字。
笑。
那个老头在笑。
但他从来没想过——那笑,可能是对着谁。
对着他弟弟?
还是对着他?
“起来吧。”
一只手伸过来。
魏谋抬头。
暴君站在他面前,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眼神没那么凶了。
“跪着有用?”
魏谋没动。
暴君收回手,低头看着他。
“你弟弟设局,是为了让你活。你现在跑来找死,对得起他?”
魏谋沉默。
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魏渊在哪儿?”
暴君皱眉。
“刚才那小子说他在二十七层——”
“不在。”魏谋打断他,“他从来不会在一个地方等着。”
他转身,往走廊深处走。
“你去哪儿?”暴君喊。
魏谋没回头。
“去做我该做的事。”
地下三十七层,那扇发光的门旁边。
沈冰站在行军床边,盯着陈默的脸。
李淑芬还握着他的手。
“阿姨,”沈冰轻声说,“他刚才……真的起来过吗?”
李淑芬点头。
“起来过。说了话。又躺下了。”
沈冰皱眉。
“不可能。他付出了全部代价,意识应该已经沉睡了。除非……”
“除非什么?”
沈冰没回答。
她蹲下来,翻开陈默的眼皮。
瞳孔散大。
对光没反应。
典型的深度昏迷体征。
但——
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瞳孔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微弱。
一闪而过。
“阿姨,”她站起来,“您刚才看见他眼睛里有东西吗?”
李淑芬愣了一下。
“东西?没有啊……就是空的。”
沈冰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转身,走向那扇发光的门。
“我进去看看。”
李淑芬猛地站起来。
“不行!小默说那扇门只有实验体能进——”
“我是医生。”沈冰头也不回,“医生不需要权限。”
她伸手,推开那扇门。
白光吞没了她。
李淑芬愣在原地。
暴君走过来,看着那扇门。
“她进去了?”
李淑芬点头。
暴君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什么?”
暴君指了指那扇门。
“那女的,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李淑芬看着他。
“什么意思?”
暴君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腐败街那次,她提醒陈默怪物仇恨机制。陈默去C级任务,她给了绝缘服。陈默来这儿救人,她提前等在病房里。”
他顿了顿。
“她知道得太多了。”
李淑芬愣住。
“你是说……”
暴君点头。
“她可能,也是实验体。”
白光里。
沈冰往前走。
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白。
但她不慌。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了不知道多久。
前面出现一个人影。
背对着她。
“你来了。”
声音很熟悉。
那个人转过身。
陈默。
但不是躺着的那个陈默。
这个陈默,眼睛是亮的。
“你……是意识体?”沈冰问。
陈默点头。
“准确说,是残留的意识。”
他看着沈冰。
“你是第几个?”
沈冰愣住。
“什么第几个?”
陈默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你妈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说过一句话——‘找到那扇门’?”
沈冰瞳孔一缩。
“你怎么知道?”
陈默指了指自己。
“因为我见过她。”
沈冰脑子里轰的一声。
“不可能!她死的时候你还没进游戏——”
“游戏降临之前,”陈默打断她,“你妈来找过我。”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门口。
和沈冰长得一模一样。
“她告诉我,”陈默说,“她女儿会来找我。让我帮忙。”
沈冰接过照片,手在抖。
“帮……帮什么?”
陈默看着她。
“帮你找到真相。”
他指了指周围的白光。
“这个游戏,是你妈参与设计的。”
沈冰愣住。
“什么?”
“你妈不是普通医生,”陈默说,“她是盛趣互娱的医学顾问。这个游戏的‘代价系统’,是她参与研发的。”
沈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死之前发现了一件事——”
陈默顿了顿。
“这个游戏,不是为了收割意识。”
“那是什么?”
陈默看着她。
“是为了保存。”
白光里,沈冰握着照片,听着陈默说话。
“外面的世界已经毁灭了,”陈默说,“这你知道。”
沈冰点头。
“但你不知道的是——这个毁灭,是注定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三年前,有人预测到了核战争。他们想救人类,但来不及造方舟。所以他们造了这个游戏。”
沈冰愣住。
“你是说……”
“这个游戏,”陈默说,“是人类给自己造的诺亚方舟。”
他指了指周围。
“八十三亿人的意识,全部保存在这儿。等外面辐射散去,等新的家园建好,再送他们回去。”
沈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那我妈……”
“你妈发现了真相,但她不想走。”陈默说,“她说,要留在这儿,等女儿来找她。”
沈冰眼眶红了。
“她在哪儿?”
陈默看着她。
“就在你身后。”
沈冰猛地回头。
白光里,慢慢浮现出一个人影。
白大褂。
黑长直发。
冷冰冰的脸。
和她一模一样。
“妈……?”
那个人影笑了。
“冰冰。”
沈冰冲过去。
但抱了个空。
那个人影是透明的。
“我只是残留的意识,”她说,“活不了多久。但能见你一面,够了。”
沈冰站在原地,眼泪流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她妈笑着,“你还小,知道了能怎样?还不如让你恨我,自己过自己的。”
她伸出手,想摸沈冰的脸。
但手指穿过她的脸颊,什么都没碰到。
“时间到了。”她说。
沈冰愣住。
“什么?”
“我该走了。”
人影越来越淡。
“妈!”
“好好活着。”人影最后说,“替你妈,好好活着。”
白光一闪。
什么都没了。
沈冰跪在地上,抱着那张照片,眼泪止不住地流。
身后,陈默走过来。
“她等了三年。”
沈冰没说话。
陈默蹲下来,看着她。
“现在该你了。”
沈冰抬起头。
“该我什么?”
陈默看着她。
“该你决定——是留在这儿陪她,还是回去,替她做完她没做完的事。”
沈冰愣住。
“什么事?”
陈默站起来,指了指某个方向。
“修复这个游戏。”
沈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白光里,出现了一扇门。
和地下三十七层那扇一模一样。
“门后面是什么?”
陈默看着她。
“是真相。”
沈冰站起来,握着照片,往那扇门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
回头。
“你呢?”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
“我在这儿等着。”
“等什么?”
陈默笑了。
“等你回来。”
沈冰看了他三秒。
然后推开门。
走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白光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第十八个,也该来了。”
话音刚落。
白光里又走出一个人。
魏谋。
他看着陈默。
“你等我?”
陈默点头。
“你弟弟的遗言,收到了?”
魏谋点头。
“那你现在知道该做什么了?”
魏谋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
“知道。”
陈默看着他。
“做什么?”
魏谋抬起头。
“了魏渊。”
陈默笑了。
“不对。”
魏谋愣住。
“什么?”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
“你应该做的——”
他顿了顿。
“是让他活着。”
魏谋愣在原地。
陈默看着他。
“你弟弟用命设局,不是为了让你人。是为了让你看清——谁在利用你,谁在骗你。”
他指了指某个方向。
“魏渊背后,还有人。”
魏谋瞳孔一缩。
“谁?”
陈默没回答。
他只是转身,往回走。
“你自己去找。”
白光吞没了他。
魏谋站在原地,握紧手里的信。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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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三十七层。
行军床上,陈默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李淑芬看见了。
她握紧他的手。
“小默?”
没有回应。
但那手指,又动了一下。
旁边,暴君靠在墙上,闭着眼。
突然,他睁开眼。
“有人来了。”
李淑芬抬头。
走廊尽头,走出来一个人。
魏谋。
暴君站起来,挡在陈默前面。
魏谋看着他。
“我不他。”
暴君没动。
魏谋从怀里掏出那张信,展开。
“他替我弟弟送了信。我欠他的。”
暴君皱眉。
“那你是来什么的?”
魏谋看着他。
“来守着。”
他走到墙边,靠着墙坐下。
“魏渊背后还有人。他会来。”
暴君愣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他重新靠回墙上,闭上眼。
两个人,一左一右,守着那张行军床。
李淑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最后低下头,看着陈默的手。
那手指,又动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写字。
她盯着看了很久。
终于看懂了。
那是一个字——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