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星一觉睡到天亮。
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窟窿里透进来,照在脸上。他眨了眨眼,伸手往枕头底下摸——那几块碎银子还在,凉丝丝的。
他掏出来数了数。三块大的,两块小的,搁手心里沉甸甸的。
“老轮回。”他在心里喊。
“嗯?”
“这有多少?”
那声音懒洋洋的:“二两多吧。够你还刘地主一部分了。”
杨星攥着银子,盯着看了一会儿。
外屋传来他娘的声音:“星儿?起了?”
“起了。”
他把银子塞回枕头底下,套上衣裳出去。
灶房里,他娘正在盛粥。见他进来,看了他一眼:“昨儿睡得早,今儿精神了?”
杨星“嗯”了一声,蹲在灶台边。他娘把粥递过来,他接住,没急着喝。
“娘。”
“嗯?”
“刘地主那账,一共多少?”
他娘手上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说:“问这啥?”
杨星低头喝粥,没回答。
喝完,他把碗放下,回屋把那几块碎银子揣进怀里,出门往刘地主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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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地主家的大院在村东头,青砖墙,黑漆门,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杨星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刘地主正坐在葡萄架底下喝茶。旁边站着两个家丁,就是那天动手的那俩。
杨星迈进去。
刘地主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哟,放牛的来了?今儿没去?”
杨星站在他面前,手心里全是汗。
“刘老爷,”他开口,嗓子有点紧,“我来还钱。”
刘地主手上的茶杯顿了顿。
“还钱?”他上下打量杨星,眼神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你拿什么还?”
杨星从怀里掏出那几块碎银子,放在石桌上。手有点抖,银子碰着桌面,叮地响了一声。
刘地主低头看了看那几块银子,又抬头看杨星。这回眼神不一样了——眯着,像是要把杨星看透。
“哪来的?”
杨星没说话。
刘地主盯着他看了半天,把那几块银子拿起来,一块一块掂了掂。银子在他手心里翻过来翻过去,杨星盯着那双手,想起这双手曾经指着他娘。
“二两出头。”刘地主说,“还差六两。”
杨星点点头:“我知道。”
刘地主把银子收进袖子里,往后一靠,端起茶杯。
“行,先记上。”
杨星站着没动。
刘地主抬眼看他:“还有事?”
杨星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他想起他娘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她额头磕的那一下,想起那块红印子到现在还没消透。
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说。
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刘老爷,上回……上回我娘那一下……”
刘地主端着茶杯,看着他。
杨星脸有点烫,话也说不利索:“她就是……她太急了。您让她起来了。我……我就是想告诉您,我记得。”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听见身后刘地主“啧”了一声。没说话。
杨星加快脚步,走出刘家大门。
走出去老远,手心还在抖。
“老轮回,”他在心里喊,“我刚才……说错了没?”
那声音沉默了一下,才说:“没说错。就是磕巴了点。”
杨星没吭声。
他往家走。
走出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刘地主家的大门还开着,看不见里面。
那个眼神,他收好了。跟王胖子的巴掌放在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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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村口,那三个跟班又蹲在大槐树底下。
杨星脚步没停,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这回三个人没出声。
他走过去十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他刚才……从刘地主家出来的?”
另一个声音:“别管他,走吧。”
杨星继续走。
回到家,他娘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咋这么快回来了?牛呢?”
“今儿不去了。”杨星说。
他娘愣了:“不去了?刘地主那边……”
“我跟他说了。”杨星走过去,站在他娘跟前。
他娘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杨星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娘等了一会儿,没等着,转身要继续晒被子。
“娘。”杨星突然开口。
他娘回过头。
杨星看着她额头那块印子——淡多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出来。
“那银子,我还了二两。”他说,“还剩六两。我能还上。”
他娘愣在那儿,手里攥着被角。
“还有,”杨星说,“以后……不会再让你跪了。”
他娘的手抖了一下。
她看着杨星,看了半天。然后转过身去,把被子往绳子上搭。搭了一下,没搭上去,又搭了一下。
杨星看见她肩膀抖了一下。
他没说话,走过去把被子接过来,搭在绳子上。
他娘站在旁边,低着头,没看他。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傻孩子。”
然后进屋了。
杨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床被子。被面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
他把最后一块碎银子从怀里掏出来——他留了一小块,没全给刘地主。
攥在手心里,硌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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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杨星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盯着房顶那个窟窿。
他把青铜印掏出来,对着月光看。那些裂纹一条一条的,跟树似的。
“老轮回。”
“嗯。”
“今儿我去刘地主家,说的那话……是不是特傻?”
那声音没说话。
杨星等了一会儿,又说:“我就是想让他知道,我娘那一下,我记得。”
“他知道不知道,有啥用?”那声音说,“他又不会少块肉。”
杨星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就行。”
那声音没再说话。
杨星盯着手里的印。月光照在上头,那些裂纹泛着淡淡的青光。
“老轮回。”
“嗯。”
“你当年……有没有让人欺负过?”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杨星以为它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它说:“有。”
杨星愣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那声音顿了顿,带点笑,又带点别的什么,“后来他们都没了。”
杨星攥紧青铜印。
窗外风吹过,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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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杨星又去刘家放牛。
走到刘家大院门口,他脚步顿了顿。
院子里,刘地主正站在葡萄架底下,跟两个家丁说话。看见杨星进来,他住了嘴,目光在杨星身上停了一下。
杨星没吭声,把牛赶出来,往后山走。
走出老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刘地主还站在那儿,看着他的方向。
“老轮回。”
“嗯。”
“他刚才看我那眼神,不对。”
那声音嗤了一声:“当然不对。你昨天那话,他听懂了。”
杨星愣了一下:“他听懂了?”
“废话。你以为他是傻子?”
杨星没说话。他想起刘地主那个眼神——眯着眼,像要把人看透。
他把那个眼神也收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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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牛赶到草坡上,他往山里走。
走到那棵大树底下,坐下,把手按在树上。
闭上眼。
阳光晒着后背,暖洋洋的。手心底下,那一下一下的跳动还在。
他感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腹下面那线又出现了。轻轻的,痒痒的,像有一头发丝在里头慢慢拉。
他睁开眼,盯着自己肚子。
“老轮回,它又来了。”
“嗯。”
“这就算入门了?”
那声音嗤了一声:“入门?这才感觉到灵气,离入门还差十万八千里。”
杨星愣了一下:“那啥时候算入门?”
“等你什么时候能把这丝灵气引到经脉里,顺着经脉走一圈,才算。”
杨星低头看自己肚子。
“那得多久?”
“不知道。”那声音说,“快的一两个月,慢的三五年。”
杨星攥紧拳头。
三五年。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树叶。阳光从缝里漏下来,一点一点的,落在脸上。
“老轮回。”
“嗯。”
“三五年后,我能打过王胖子吗?”
那声音沉默了一下,才说:“能。”
杨星站起来。
“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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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往西偏的时候,他下山了。
走到半山腰那个拐角,他又放慢脚步。
没有人。
他继续走。
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三个人还在。
杨星脚步没停,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这回三个人都低着头,不知道在聊什么。但杨星走过去的时候,他们都抬起头,看着他。
杨星没停,也没回头。
走出几十步,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他昨天……去刘地主家了?”
另一个声音:“刘地主让他还钱,他能不去?”
“那他哪来的钱?”
一阵沉默。
杨星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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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家,他娘在灶房里忙活。
杨星进去的时候,他娘正往锅里下米。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得那块印子几乎看不见了。
杨星走过去,蹲在灶台边添柴。
他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锅里咕嘟咕嘟响,米香飘出来。
“娘,”杨星突然开口,“我想去趟天岳宗。”
他娘手上顿了顿。
“去啥?”
杨星盯着灶膛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
“听说那地方招杂役。”
他娘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地方……你不是去过了?”
“去过了。”杨星说,“但那是去考试。杂役不一样。”
他娘沉默着。
杨星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在他脸上,照得眼睛发亮。
“我就是去看看。”他说。
他娘站在锅边,拿着勺子的手停在那儿。
过了半天,她轻声说:“去吧。”
杨星抬起头。
他娘没看他,低头搅着锅里的粥。
“去吧。”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闷,“去看看。”
杨星盯着她看了半天。
然后把目光收回灶膛里。
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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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