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的七天,我以为自己快死了。
我妈也以为我快死了。
但她担心的不是我,而是外甥女的入学名额。
18个电话,每个都在催:"你那个当校长的朋友,能不能帮忙打个招呼?"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就想通了。
出院那天,我没通知任何人。
回到家,打开家族群,看着那28个头像。
点击"删除并退出"的时候,我的手一点都没抖。
第二天,我妈带着七大姑八大姨堵在我家门口。
监护仪的蜂鸣声,是这个世界上最单调的催命曲。
我躺在ICU的病床上。
这是第七天。
身体像一艘被凿穿了底的破船,正在缓慢下沉。
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护士说,我出车祸时伤到了肺部,并发了严重的感染。
随时可能因为一口气上不来,就过去了。
我大概是要死了。
这个念头很平静。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
护士帮我拿了过来,看了一眼,说:“你妈妈的电话。”
她把手机凑到我耳边。
我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喂。”
声音是我自己的,却又那么陌生,像破旧的风箱。
电话那头,我妈刘玉梅的声音急促又响亮,完全盖过了监护仪的蜂鸣。
“嫣嫣啊,你到底怎么样了?联系上你那个当校长的朋友没有?”
我的眼珠缓慢地转动,看着白色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不起眼的霉斑。
我看了它七天。
“你外甥女乐乐的入学资格,下周就要提交材料了。”
“你可千万要抓紧啊!”
“这事关乐乐一辈子!”
我没有说话。
听着她的声音,我觉得肺部更疼了。
“你在听吗?怎么不说话?”
“是不是又不舒服了?那你先休息,休息好了记得一定马上打电话啊!”
电话被挂断了。
护士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和不解。
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帮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这是我进ICU的第七天。
我妈打来的第十二个电话。
没有一个电话,是问我疼不疼。
没有一个电话,是问我想不想吃点什么。
每一个电话,都只关于一件事。
我姐徐莉的女儿,我外甥女乐乐的入学名额。
我有一个朋友,叫李文博,是一家重点小学的副校长。
这件事,全家都知道。
于是,我成了全家办成这件事唯一的“工具”。
手机又震动起来。
这次是徐莉。
护士再次把手机递到我耳边。
“徐嫣,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事放在心上?”
“妈都跟我说了,你天天躺在医院里,连个电话都不知道打!”
“你是不是诚心不想帮忙?”
“我告诉你,乐乐要是上不了那个小学,我跟你没完!”
我闭上眼睛。
那些监护仪的蜂鸣声,似乎都远去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姐姐尖利的,充满指责的声音。
我真的很想告诉她。
我快死了。
可我知道,就算我说了。
她大概也只会回一句:“那你死之前,能先把乐乐上学的事办好吗?”
在我这个家。
我,徐嫣,存在的价值,就是“有用”。
会赚钱,所以要给刚大学毕业的弟弟买车。
有朋友,所以要给外甥女跑断腿地弄入学名额。
我是姐姐,是女儿,是小姨。
唯独不是我自己。
手机还在不知疲倦地震动。
第十三个。
第十四个。
第十五个。
每一个电话,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我濒临破碎的生命上。
敲得我灵魂发颤。
我开始想。
如果我真的死了。
他们会怎么样?
妈妈大概会一边哭,一边骂我耽误了她外孙女的前途。
姐姐大概会直接冲到李文博的学校去闹,说我生前已经答应了。
弟弟呢?
他可能会关心一下我的遗产,够不够给他换一辆更好的车。
真可笑。
我在生死线上挣扎。
我的家人们,却在算计我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天花板上的那块霉斑,好像变成了一张张嘲讽的脸。
我看着它,突然就笑了。
腔因为这无声的笑而剧烈起伏,引发了一连串急促的咳嗽。
血腥味涌上喉咙。
监护仪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
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
忙乱中,我看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
来电显示:妈妈。
这是第十八个电话。
医生在给我注射药物。
护士在大声喊着什么。
我什么都听不清了。
我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亮着的屏幕。
看着“妈妈”那两个字。
突然间,世界无比清晰。
也无比安静。
我躺在这张随时会变成我灵床的病床上,终于想通了一件事。
有些人,有些关系。
就像已经坏死的器官。
留着,只会让全身都跟着腐烂。
唯一的活路,就是切掉。
净净地切掉。
我在医院又待了半个月。
从ICU转到普通病房。
身体一天天好起来。
那十八个电话之后,我再也没有接过家里任何一个人的电话。
手机每天都在响。
妈妈的,姐姐的,弟弟的,甚至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七大姑八大姨。
我只是看着它响,直到自动挂断。
护士进来查房,看到不停闪烁的手机,欲言又止。
“徐小姐,你家里人,要不要通知一下?”
我摇摇头。
“不用。”
我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很坚定。
“他们很忙。”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没有通知任何人。
自己办了手续,叫了一辆网约车。
司机问:“回家?”
我点点头。
“回家。”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
我看着窗外,觉得这个城市既熟悉又陌生。
好像我不是在这里住了三十年,而是刚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回到家。
开门,一股灰尘的味道。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是我自己贷款买的。
我慢慢地走进去,把包放在沙发上。
然后,我拿起手机,充电。
开机。
无数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涌了出来。
手机嗡嗡地响个不停。
我没有看那些消息。
我知道里面写着什么。
无非是指责,是咒骂,是催促。
我点开微信。
找到了那个名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聊。
群里有28个人。
此刻,这个群正无比热闹。
最新的几条消息,是我妈发的。
“徐嫣这个死丫头,是死在医院里了吗?一个电话都不接!”
“我白养她这么大了!一点良心都没有!”
“乐乐上学的事要黄了,我怎么跟她姐交代啊!”
下面,是几个姨妈的附和。
“现在的孩子,翅膀硬了,哪里还管父母死活。”
“就是,嫣嫣这次做得太过分了。”
我姐徐莉直接发了条语音,我没有点开。
不用听也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我安静地看着。
从群成员列表,一个个看过去。
妈妈的头像,是她抱着外甥女乐乐的合影,笑得满脸开花。
姐姐的头像,是乐乐的艺术照。
弟弟的头像,是一辆跑车。
大姨,三舅,表哥,堂妹……
二十八个头像,二十八个所谓的“亲人”。
在这一刻,他们的脸和ICU天花板上的那块霉斑,重合在了一起。
那么丑陋,又那么清晰。
我深吸一口气。
口还是会隐隐作痛。
但我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点开右上角的菜单。
找到了那个“删除并退出”的选项。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点击。
确认。
屏幕上跳出提示:你已退出该群聊。
世界,瞬间清净了。
但这还不够。
我点开通讯录。
找到了第一个名字。
妈妈。
长按。
拉黑。
删除。
下一个。
姐姐。
拉黑。
删除。
弟弟。
拉黑。
删除。
一个又一个。
我像一个冷酷的刽子手,执行一场迟到了三十年的。
这场的对象,是我过去全部的人际关系。
是那些以“亲情”为名,对我敲骨吸髓的枷锁。
删到第十个的时候,沈浩的电话打了进来。
他是我的丈夫。
我按了静音,继续我的作。
第二十个。
第二十五个。
第二十八个。
当我把最后一个亲戚的联系方式也删除净后。
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手机,终于彻底安静了。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真空的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也能听到我自己心脏平稳跳动的声音。
我看着空荡荡的微信和通话记录。
没有恐惧,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重获新生的解脱。
沈浩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我接了。
“嫣嫣,你出院了怎么不说一声?”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责备。
“我刚给你妈打电话,她说联系不上你,都快急疯了。”
我淡淡地说:“我刚到家。”
“你……你没事吧?我听妈说,你把她们都拉黑了?”
“嗯。”
“为什么啊?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问他:“沈浩,你今晚回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妈让我今晚过去一趟,你家里人都在那边,商量乐乐上学的事……”
我明白了。
“好,那你去吧。”
说完,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找到了沈浩的头像。
那是我们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我,笑得很甜。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最后,也按下了删除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