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四十分,市纪委,某临时办案点。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白色的LED灯,发出稳定而缺乏温度的冷光。
墙壁是简单的白色涂料,一张桌子,三把椅子,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柳舒芸坐在桌子一侧的椅子上,已经换了衣服。
一套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便装。
她的长发简单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依旧沉静,但深处难掩疲惫的眼睛。
对面坐着周正,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他没有带记录员,面前只放着一个普通的笔记本和一支笔,没有录音录像设备。
“柳舒芸同志,”周正开口,声音比在公安局门口时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
“我们开门见山。
关于临湖,你暗中调查了三个月。
为什么没有按照规定,向市委、市纪委进行正式报备或移送线索?”
柳舒芸坐姿端正,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周书记,我最初接到的,是匿名的碎片化举报,涉及环保数据可能造假。
作为公安局长,我对经济案件没有直接侦查权,但举报信提到了可能存在的‘暴力胁迫拆迁’、‘涉黑势力预’等线索,这属于公安机关管辖范围。
我的调查,始于核实这些涉治安、刑事的线索,并在此过程中,发现了更多经济问题的疑点。
在疑点没有初步核实、形成明确证据链之前,按照程序。
我无权也不应越权进行正式报备,以免打草惊蛇,或造成不必要的影响。”
回答严谨,滴水不漏,完全符合她的身份和行事风格。
周正看着她,目光深沉:“那么,你核实到了什么?”
“拆迁补偿款发放清单存在大量异常,有‘幽灵户’嫌疑。
环保监测原始数据与公开报告存在关键指标不符。
主要中标方‘绿洲环保科技公司’,背景存疑,资金往来异常。”
“银行那八十万转账,你怎么解释?”周正问,目光锐利如刀。
“那是我和高寒的联名账户,主要用于婚礼筹备和家庭开支。”
柳舒芸直视周正。
“我要求对转账流水进行全链条技术鉴定。
包括银行内部作志、柜台或电子渠道的经办信息、以及所谓‘汇款方’宏远建材公司的对应财务凭证。”
周正沉默了片刻,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几笔。
“柳舒芸,”他再次抬头,语气有些复杂。
“你应该清楚,现在的情况对你非常不利。
五条人命,社会高度关注,上面限期破案。
而所有指向你的‘证据’,无论真假,都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柳舒芸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听懂了周正的潜台词。
有人在做局,而她深陷局中。
“我相信组织会查明真相。”
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
周正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他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没有回头。
“记住你刚才说的话。”
他的声音很低。
“也记住你的身份。
在这里,少说,多想。该吃吃,该睡睡。外面的事,”他顿了顿。
“有人在做。”
门打开,又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柳舒芸一个人,和那盏永不疲倦的冷光灯。
她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周正最后那句话,像黑暗中投入的一丝微光,虽然渺茫,却真实存在。
外面有人在做。
高寒……
她脑海里浮现出他站在三楼窗口的身影。
那么远,看不清表情。
还有胡敏那些淬毒的话,像冰冷的针,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细细密密地疼。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深处。
她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和冷静。
在这里,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可能成为射向自己,或者射向高寒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胡敏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套深灰色的职业套装,依然妆容精致,但脸上的神情却与上午在公安局门口时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水和一盒没开封的牛。
走到桌边,放下。
“柳局长,补充点水分。”她的声音平板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柳舒芸睁开眼,看着她,没动。
胡敏也没指望她动,自己在对面坐下,拿起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然后,她像是随口闲聊般,看着天花板角落并不存在的灰尘,轻声说道:
“这房间隔音很好。
空调有时候会有点杂音,听着听着,就容易走神。”
柳舒芸心中一动,目光看向胡敏。
胡敏依旧没看她,继续用那种平淡的、仿佛自言自语的语调说:
“走神的时候,就会想些有的没的。
比如,有些话,当时听着刺耳,过后想想,可能是在提醒你,前面路黑,有坑。”
她放下水瓶,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划着不存在的图案。
“又比如,有些人,看着是把你往火坑里推,说不定……
是知道后面有更大的火,想让你先跳个小点的,躲过去。”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柳舒芸。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
此刻没有任何挑衅或怨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复杂,和一丝极其隐晦的……
警告?
“当然,”胡敏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也可能是我多想了。这地方待久了,容易疑神疑鬼。”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牛记得喝。周书记交代的,怕你低血糖。”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
在手触到门把手的瞬间。
她似乎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下,背对着柳舒芸,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快速说了一句:
“小心。”
门悄无声息地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柳舒芸一个人。
和那盏灯,那盒牛,以及胡敏那句没头没尾的“小心”。
柳舒芸的目光落在那个白色的牛盒上。
“有些东西,看着是吃的,不一定能吃。”
“小心。”
她想起胡敏上午在公安局门口说的那句话!
“高主任昨晚睡得好吗?”
这两句话之间,有什么关联?
她伸出手,拿起牛,仔细看了看封口。
然后,缓缓地,将它放回了托盘。
她没有喝。
走廊里,胡敏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她刚才那番话,是说给柳舒芸听的。但她不确定柳舒芸听懂了没有。
她也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她只知道,有些事,她不想眼睁睁看着发生。
她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朝楼梯口走去。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她想起那个她不该想的人。
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她家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起他说“我喝多了,断片了”时,她心里那种又疼又恨的感觉。
她告诉自己:别再想了。
但有些事,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是本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