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西湖断桥。
晨雾未散,断桥残雪的景致在雾中若隐若现。桥头立着九人,皆穿玄色长袍,腰缠金丝链,面无表情。为首一人,身形瘦高,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
这便是天下会“执法堂”的“九链使”。
慕少风提着那把旧扫帚,独自走上断桥。他脚步很轻,扫帚尾端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你就是慕少风?”面具人开口,声音沙哑刺耳,“比想象中更像蝼蚁。”
慕少风停下脚步,距离九人十步之遥:“漕帮杂役,慕少风。赴约。”
“赴约?”面具人冷笑,“你没资格赴约。今,是你的死期。”
话音未落,他身后八人同时踏前一步,腰间金丝链哗啦作响,如毒蛇吐信。
慕少风眼神微凝。他能感觉到,这八人的气息彼此相连,竟组成了一座无形的阵法——“九链锁魂阵”。这阵法能将九人内力连成一体,攻守兼备,是天下会执法堂的绝学。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面具人淡淡道,“交出扫帚,自废武功,随我回总坛为奴,可留全尸。”
慕少风握紧了扫帚,竹条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扫帚在手,何惧断桥?”他轻声道,“我扫的,从来不只是地。”
“冥顽不灵。”
面具人一声令下,八条金丝链如毒蛇般同时袭来,封锁了慕少风所有退路。
慕少风动了。
扫帚如灵蛇出洞,竹条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缠住一条金丝链。他借力腾身,身形如燕,竟在半空翻转,避开了其余七条链子的攻击。
“有点本事。”面具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还不够。”
他忽然抬手,手中多了一条漆黑的铁链,链头挂着一枚青铜铃铛。
“九链使,第九链——‘魂断’。”
铁链如黑龙出海,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直取慕少风咽喉。铃铛未响,慕少风却已觉心头一紧,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心脏。
这是内力压制!
慕少风急忙挥扫帚格挡。
“铛!”
一声脆响,慕少风只觉虎口剧痛,扫帚险些脱手。那铁链竟如活物般缠住扫帚,猛地一拽,慕少风整个人被拖得向前扑去。
“破!”
面具人低喝,铁链猛地收紧,竟将扫帚生生勒断!
“咔嚓!”
竹条断裂,慕少风手中只剩半截帚柄。
全场死寂。
那把创造了无数奇迹的旧扫帚,断了。
“扫帚断,功夫废。”面具人冷笑,“你,还有什么招?”
慕少风握着半截帚柄,沉默不语。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扫阴劲”正在紊乱,仿佛失去了依托。
但他没有退。
他忽然将半截帚柄入腰间,双手空空,缓缓抬起。
“扫帚断了,可扫地的人还在。”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初到江湖的那一天,赤手空拳,身无分文,却有一颗想把武学练明白的心。
他没有系统,没有神功,只有复一的枯燥挥汗,只有对“扫地”二字的执着。
“他在什么?”有人问。
“装神弄鬼!”
面具人冷哼一声,铁链再次袭来,这次,直取慕少风心口!
就在铁链即将刺穿慕少风心脏的瞬间,他动了。
他没有躲,而是迎着铁链冲了上去。
双手如鹰爪,精准地抓住铁链两端,在身前交叉成一个“X”形。
“嗤——”
铁链划破他的手掌,鲜血直流,但他没有松手。
“扫阴劲·归元!”
他怒吼一声,体内残存的劲力如火山般爆发,顺着铁链,狠狠撞向面具人!
面具人猝不及防,竟被这股不要命的劲力震退三步,虎口发麻。
“你……”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竟用血肉之躯硬接‘魂断链’?”
慕少风没有回答。他双手鲜血淋漓,却依旧死死抓住铁链,一步步向前。
“我说过,”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坚定,“我扫的,从来不只是地。”
“我是漕帮的杂役,是苏堤春晓的扫地人。我扫过盐包,扛过麻袋,也扫过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高手’。”
“你们以为,武功在剑、在刀、在秘籍。可你们忘了,真正的功夫,藏在常里,藏在坚持里,藏在……这双手里!”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面具人竟被他的气势所摄,一步步后退。
“今,我便用这双手,扫清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天外天’!”
他猛地发力,竟将铁链从面具人手中硬生生夺了过来!
“什么?!”面具人惊恐后退。
慕少风却没追击。他扔掉铁链,捡起地上半截扫帚,转身,一步步走下断桥。
“今之约,我赴了。明之约,我推了。”
他的背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却像一座山,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断桥之上,九链使面面相觑。
良久,面具人才咬牙道:“传令下去,封锁苏堤春晓,任何人不得进出。我要……让他知道,天外有天。”
慕少风回到码头时,已是黄昏。
码头一片寂静,没有往的喧嚣,没有船工的吆喝,甚至连狗叫都没有。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加快脚步,冲向草棚。
草棚里,空无一人。但地上,却有一滩未的血迹。
“赵执事?王二狗?刘文书?”
他大声呼喊,声音在空旷的码头回荡。
无人应答。
他冲出草棚,冲向演武场。
演武场中央,立着九木桩。每木桩上,都绑着一个人。
赵大虎,王二狗,刘文书,还有漕帮的十几名杂役兄弟。他们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却还活着。
而在木桩前,站着九个黑衣人。正是白天的“九链使”。
“你们……”慕少风的声音颤抖,“你们竟对无辜之人下手?”
面具人冷笑:“无辜?在天下会眼里,没有无辜。只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放了他们!”慕少风怒吼,“有什么冲我来!”
“冲你来?”面具人哈哈大笑,“我们就是冲你来的。可你太难缠,太难。所以,我们只好换个玩法。”
他走到赵大虎面前,手中铁链轻轻一挥。
“噗!”
赵大虎的头颅,缓缓垂下。
“不——!”慕少风目眦欲裂。
“下一个,是谁呢?”面具人走到王二狗面前。
“住手!我跟你们走!我自废武功!我交出一切!”慕少风跪倒在地,双手捶地,鲜血淋漓。
“晚了。”面具人轻笑,“现在,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铁链再次挥出。
“噗!”
王二狗,死。
“啊——!”慕少风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如狼。
他猛地站起,双眼通红,手中半截扫帚,竟被他生生捏碎。
“你们……该死……”
他体内的“扫阴劲”疯狂运转,却已不再是那种温润如酒的劲力,而是变得狂暴、阴冷,带着无尽的意。
“哦?想拼命?”面具人眼中闪过一丝戏谑,“那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天外天’。”
他身后八人同时出手,八条金丝链如毒蛇般缠住慕少风的手脚,将他死死固定在空中。
面具人走到慕少风面前,手中铁链,缓缓抵住他的咽喉。
“现在,轮到你了。”
铁链缓缓收紧,慕少风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渐渐模糊。
他看着木桩上那些熟悉的身影,看着满地的鲜血,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如果……如果他不那么逞强,如果他早点交出扫帚,如果他……
可没有如果。
江湖,就是这么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