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这张截图您看看。”
半小时前,苏清颜的闺蜜发来了陆承泽的朋友圈截图。
照片里,陆承泽的新助理温冉半弯着腰,眉眼弯弯地将一杯茶递到他唇边,姿态亲昵。
配文只有九个字:加班夜,小助理泡的茶。
杯子她认得。
去年结婚纪念,她在景德镇挑了一下午才选中这只汝窑杯。
送的时候她笑着说:“只准你用,别人碰了我会生气。”
他当时也笑着保证:“谁敢碰我媳妇送的宝贝。”
现在,这个宝贝正被另一个女人捧在手心,暧/昧地送到她丈夫嘴边。
婆婆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声音明显带着焦急。
“清颜,这照片怎么回事?!”
苏清颜点了免提,把手机放在茶盘边上。
“您儿子发的朋友圈。”
“什么?”
“您看不见,是因为他把您和我都屏蔽了。”
她把茶汤倒进公道杯,“或者分组可见,您在那个‘不能看’的分组里。”
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
苏清颜手上的动作没停,把最后几两新茶装进锡罐,封口,贴标。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
“妈,三小时前我问他回不回家吃饭,他没回。”
“转头就用我送的杯子喝别人泡的茶,发朋友圈。所有人都能看见,唯独我看不见。”
“这是摆明了让人看我笑话。”
“这、这畜生——”
“您别急。”她打断婆婆,把封好的茶罐码进柜子,“您是长辈,我想着得先跟您打个招呼。”
“毕竟您也知道,当初我选择跟陆家联姻,主要是看中陆承泽为人处事有分寸,是个有底线的人。但现在看来……”
她顿了顿。
“并不是。”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陆母在找什么东西。
“清颜,你听妈说,我这就给他打电话,我让他给你道歉——”
“不用了,妈。”
苏清颜端起茶杯,语气依旧不急不缓:
“接下来,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处理这段婚姻。先跟您说一声,是尊重。”
挂断电话后,她把凉透的茶倒进茶洗。
水刚倒尽,手机又响了。
是门店经理,声音带着慌乱:“苏总,出事了!供应商送来的这批特级龙井,品鉴师尝过了,说最多也就一级料……”
苏清颜听着汇报,目光落在那杯刚沏好的茶上。
“拒收,拉黑,全网通报涉事供应商。法务部明早拟函,追究违约责任。”
“苏总,那可是了五年的老伙伴……”
“那就是他们今年开始不守规矩了。”
她打断经理,声音没有起伏。
“苏家三代做茶,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以次充好的茶,我清颜茶堂不要;以次充好的人,更没必要留。”
“这是底线,不是商量。”
“好的苏总,我这就去办。”
通话结束。
茶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清颜握着手机,拇指悬在那个熟悉的头像上。
朋友圈的封面还是他们的结婚照。她穿着白纱,他笑得张扬。
她点进去。
一片空白。
就像他们的婚姻,在外人看来花团锦簇,点开来,其实什么也没有。
茶台上的水还开着,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就一秒。
她眨眨眼,拿起手机,给闺蜜发了条消息:“那张截图,发我原图。”
发完,她继续处理手头的文件。
窗外的车鸣远远地传进来,茶室里的空气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凌晨一点,玄关的锁响了。
陆承泽冲进来的时候西装扣子都是歪的。他三步并作两步闯进茶室,脸色白得发青。
“你发给我妈什么?!”
苏清颜正坐在茶台前,手里的动作没停。
“你发朋友圈的时候,想过我能看见吗?”
他张了张嘴。
“你把我屏蔽了,陆承泽。”
她往杯里注水,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结婚三年,你把我屏蔽了,让别的女人用我的杯子,然后发朋友圈,最后让所有人都来看我苏清颜的笑话。对吗?”
陆承泽脸色变了又变,慌忙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想握住她的手。
“不是的,今天加班太晚了,温冉非要给我泡茶,我说不用,她还挺执着——”
“不用解释。”
苏清颜抬起眼,眼睛亮得发冷。
“这几天我会让法务开始拟写好文件,你到时候记得签了就行。”
陆承泽愣了一下:“什么文件?”
苏清颜站起身,绕过茶台,往门口走。
“陆承泽。”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别装傻,我不信你妈没你跟说。”
门“砰”的一声关上。
陆承泽坐在原地,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他拿出手机,翻到和苏清颜的对话框,想解释,想给她发消息——
屏幕上却跳出一行刺目的字:
“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
三天后,清颜茶堂举办高端客户茶会。
能受邀的,都是茶界名流和多年的核心客户。
苏清颜亲自掌壶,冲泡珍藏的二十年母树大红袍。这茶市价八万一两,今只泡给最重要的十二位客人。
茶席已经布好,清一色的青花茶盏一字排开。
陈助理守在煮水台边,精准把控着水温,95 度,正是冲泡大红袍的最佳温度。
茶室的门被推开,一道甜腻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苏总好!”
苏清颜抬起头。
温冉穿着一身纯白连衣裙,妆容精致,手里提着一盒精致的马卡龙,站在门口。
而她身后,跟着的正是陆承泽。
温冉走上前,笑得天真无邪:
“陆总说今天清颜茶堂有茶会,我一直想学茶道,就跟着来看看。”
“我带了马卡龙,大家品茶的时候可以配着吃,解解腻。”
她说着,还想伸手去碰茶席上的青花茶盏。陈助理眼疾手快地挡了一下。
温冉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却很快掩饰过去。
苏清颜的目光越过温冉,落在陆承泽身上,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陆承泽微微皱眉。
他当然看出温冉冒失了。
但他没出声制止,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苏清颜的反应。
她想怎么处理?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滑过。
他甚至有一丝隐秘的快意。让苏清颜碰碰壁也好,最好是温冉能露一手,压压这苏清颜的气焰。
他这个老婆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
“温冉说想学茶道,我就带她来了。”陆承泽开口,语气随意,“不碍事吧?”
三秒的沉默。
茶室里的宾客都看了过来,眼神带着好奇。
苏清颜收回目光,继续注水洗茶。
“坐吧。”
茶会进行到一半。
苏清颜手持公道杯,给宾客分茶,一边讲解武夷岩茶的精髓:
“大红袍属于武夷岩茶,最核心的辨识度就是这个‘岩韵’。”
“是茶山的矿物质融进茶青里,泡出来的那种独特口感,像岩石被泉水浸润过的清冽,浓而不烈,醇而不涩。”
宾客们纷纷点头,端着茶盏细细品味,赞不绝口。
陆承泽坐在角落里,听着她的讲解,也不由得抿了一口。
有点苦。
是她泡得太浓了,还是这茶本来就这个味?
他说不上来。
就像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每次参加她的茶会,他都像个局外人。
就在这时,温冉突然开口:
“苏总,我最近也在跟着老师学茶,略懂一点。”
“您这杯大红袍,我闻着好像有点陈味,是不是储存得不太好,失了茶性?”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寂静。
宾客们面面相觑。
有人端着的茶盏停在半空,眼神里满是惊讶。
谁都知道,苏清颜对茶的储存要求严苛到极致,更何况是这种珍藏的母树大红袍。
陈助理脸色一变,上前一步想辩解。
苏清颜抬手拦住了他。
她盯着温冉看了几秒。
然后笑了。
“这么懂茶?”苏清颜放下公道杯,“那来玩个游戏。”
她抬手示意。
陈助理愣了一下,还是快步走进后堂,端出三杯茶,一字排开在温冉面前。
“这是三种不同的岩茶,品种、年份、山场都不一样。”
苏清颜淡淡开口,“你品出来,说出它们的品种、年份和问题,我当场把这只建盏送给你。”她拿起手边那只黑釉茶盏,放在温冉面前的桌上。
有识货的客户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宋代建窑兔毫盏,市场价三十万起。
温冉脸色一白。
陆承泽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想开口,但对上苏清颜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
“品不出来?”
苏清颜端起第一杯茶,闻了闻,抿了一口,“没关系,我给你打个样。”
“牛栏坑肉桂,去年的新茶,焙火太重,伤了茶底,喝着有焦味,失了肉桂的果香。”
第二杯,她端起,抿了一口便放下:
“慧苑坑水仙,今年的茶,采摘晚了三天,茶青老了,香气不足,岩韵淡得几乎尝不出来。”最后一杯,她闻了一下,嘴角的嘲讽更浓:
“马头岩肉桂,前年的茶,储存不当,吸了杂味,这就是你说的‘陈味’。”
她放下茶杯,目光直直地看向温冉:
“你连茶的品种、年份都分不出来,连杂味和陈味都搞混,凭什么在我清颜茶堂的茶会上,在我面前论茶?”
温冉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她咬着嘴唇,眼眶里迅速涌上雾气,可怜巴巴地看向陆承泽。
陆承泽感受到那道目光,慢慢放下茶杯。
温冉是他带来的人,他不能让她太难堪。
他缓缓起身:“清颜,她就是个实习生,不懂规矩——”
“陆总。”
苏清颜的目光扫过来,冰冷的视线让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是你招的人,你带走。”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警告:
“下次再带不懂茶的人来我的茶会,你也不用来了。”
陆承泽张了张嘴,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茶室里的宾客都低着头,假装品茶。
温冉见陆承泽帮不上忙,眼眶更红了:“苏总,我真的只是想学习,想多了解一点茶道,您何必这么刻薄,当众让我难堪?”
“刻薄?”
苏清颜端起自己面前的大红袍,抿了一口:
“小姑娘,苏家三代做茶,我二十岁接手茶堂,二十六岁成为非遗传承人。我喝过的茶,比你喝过的水都多。”
她放下茶杯,目光越过温冉,落在陆承泽脸上。
“你在我面前演这出不懂装懂的戏,不是蠢,是瞎。”
她抬眼,看向陈助理,“送客。”
陈助理立刻上前,做出请的姿势。
温冉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陆承泽拉着往外走。
临走前,陆承泽回头看了苏清颜一眼。
那眼神里有满、有难堪。
苏清颜却权当没看见。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陆承泽开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清颜,今天的事,温冉确实不懂规矩,但你当众给她难堪,是不是有点过了?”
苏清颜看着窗外,没回头。
“陆则安,我给你配过三个助理。”
陆承泽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
“第一个,懂茶,你嫌她话多,换了。”
“第二个,也懂茶,你嫌她管得宽,换了。”
“第三个,最懂茶,你嫌她长得不好看,带不出去,换了。”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最后换来一个连大红袍和陈味都分不清的。”
“你知道吗?在我这里,不懂茶,就是原罪。”
陆承泽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熄火。
苏清颜推开车门,下车前,留了一句话:
“明天开始,我住茶堂。你也学学泡茶吧,什么时候学会,我再好好考虑我们之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