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见愁的冬,并未因张苏那场雪夜砺锋而恢复平静。相反,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庞大的暗流,正以这片蛮荒山林为中心,悄然汇聚、发酵。
张苏全然不知,早在月余之前,他于山中发现那独眼樵夫并心生怜悯,一场围绕此人的无声交锋,已然在他视线之外落下帷幕。那樵夫实则是北方狼鹫部埋设在唐境岭南道的一枚重要暗桩,负责收集情报,经由秘密渠道北送。果真是兵者诡道也,北方的暗桩设在南部,或许将来有一天被抓也可以临死前嫁祸于吐蕃。此事,早已被时刻关注张苏周边动态的吴尘所侦知。为保张苏这个“异数”不被过早卷入异族纷争,吴尘在请示袁天罡后,动用隐蔽力量,以巧妙手法拔除了这个联络站,那樵夫亦被控制,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整个过程净利落,发生在张苏全身心投入修炼、浑然未觉之际。
然而,张苏的心善,却在不经意间引动了新的波澜。他见樵夫“孤苦”,仍不时接济,却不知自己接触的“樵夫”已是吴尘手下之人伪饰。而狼鹫部方面,因多未能收到暗桩的定期传讯,心生疑窦,断定联络站出事。他们迅速派出精锐“影狼”死士前来查探并执行清理。这几名影狼潜入鬼见愁,恰巧撞见了与“樵夫”(伪饰者)有所接触的张苏。一场误会下的雪夜袭就此爆发。张苏凭初成的武功与机智反两人,却也让自身彻底暴露在狼鹫部的视线之下。
狼鹫部高层得知竟有武功不俗的年轻人介入并导致己方折损,震怒之余,更生警惕。默啜可汗亲自下令,不惜代价,必须查明此子来历,并彻底扫清鬼见愁区域的任何潜在威胁,同时搜寻可能遗留的情报线索。
于是,在张苏尚且沉浸在实战领悟和审问俘虏(那两名刺客最终伤重不治,只透露了零星信息)的短暂平静中时,鬼见愁的外围,已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笼罩。
吴尘虽身在感业寺护卫武则天,但他心思缜密,早在张苏身边暗中布下了几名可靠人手,既为观察记录,亦为必要时的保护。张苏雪夜遇袭后,这些暗哨第一时间将消息加密传回。吴尘接到报告,立刻意识到事态严重性——狼鹫部绝不会善罢甘休,后续更猛烈的报复必将接踵而至。他毫不犹豫,在向神都的袁天罡发出最紧急的警讯同时,已向那几名暗手下达了严令:不惜一切代价,隐匿自身,见机示警张苏,并设法拖延任何发现的敌方渗透。而他本人,则以最快速度安排好了感业寺的护卫交接,星夜兼程,率先赶往鬼见愁接应。他深知,从神都到岭南,袁天罡一行再快也需时,自己必须抢在狼鹫部大队高手合围之前,与张苏汇合,或至少为他争取一线生机。
最先发现山林异常的,正是吴尘布下的暗哨之一。他们察觉到了陌生“猎户”、“药农”的大规模、有章法的搜索,更感应到了几股令人心悸的强横气息正在近。暗哨试图向张苏的木屋靠近示警,却遭遇了对方严密的外围警戒和高手拦截,行动受阻,险象环生,只能不断将更危急的情报向外传递。
吴尘在赶路途中接连收到这些加密传书,心急如焚,将轻功提到极致。而神都方面,袁天罡与李淳风几乎在接到吴尘第一道警讯的同时,也收到了后续愈发危急的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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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感业寺。
静思精舍外的刺风波似乎暂时平息,但武则天与袁天罡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朝堂之上,反对势力虽未再公然迫,但暗地里的掣肘与侵蚀从未停止。武氏势力进一步被压缩,忠于武则天的将领官员处境艰难。边境上,吐蕃、突厥(此时默啜领导的东突厥复兴势力)皆蠢蠢欲动,边报不时传来小的消息。内忧外患,武则天虽困居寺院,但凭借依然灵通的消息渠道,对局势了然于,心中的焦灼与蛰伏的野心如同地火,奔涌不休。
她再次秘密召见袁天罡与李淳风。这一次,她的问题更加直接。
“袁先生,李先生,当所言‘异数’,如今可有分晓?时局危殆,朕……我已无多少时间可以等待。” 武则天声音低沉,目光灼灼。
袁天罡与李淳风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他们刚刚综合了吴尘及岭南暗哨传来的所有信息,对鬼见愁的危局有了清晰判断。
袁天罡上前一步,沉声道:“太后,天机示现,劫波已起。那‘异数’所在之地,已成漩涡之眼。北方狼鹫部精锐尽出,高手云集,其目标虽看似为此子,然其势已成,若任由其肆虐岭南,寻衅生乱,则南方门户不稳,届时与北疆、西域之敌遥相呼应,我大唐……危矣。且此子身系变数,更不能落入敌手。”
武则天凤目微缩:“狼鹫部?默啜的人?他们为何对一个山野少年如此兴师动众?”
“此中另有曲折。” 袁天罡略去己方早已清除暗桩的细节,简要道,“狼鹫部一处暗桩此前意外暴露断绝,他们疑心与此子有关,故行报复,兼有灭口查探之意。此子现今被困于鬼见愁,强敌环伺,岌岌可危。臣之弟子吴尘已先行赶去接应,然敌势过大,恐难独力支撑。”
“既如此,” 武则天眼中闪过一丝果决,“此子能引动狼鹫部如此阵仗,更显其不凡。先生当言其‘或可于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如今,便是非常之时!可否将其招揽,为我所用?至少,不能让其落入狼鹫部之手!”
这正是袁天罡与李淳风此来的目的之一。李淳风接口道:“太后所言极是。然此子心性未明,且对朝廷……恐有怨怼之心(指流放之事)。寻常招揽,恐难奏效。且其如今身陷绝地,寻常人亦难突破重围与之沟通。”
武则天沉吟片刻,目光扫过袁天罡:“先生门下有高足,前次护卫之功,朕铭记于心。如今局势紧迫,可能再劳烦先生,亲赴岭南一趟?”
她语气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不仅是请求,更是一种试探和加压。她需要看到袁天罡更明确的站队和投入。
袁天罡心中清明。他早已决定南下。吴尘已先行,鬼见愁局势瞬息万变,每拖延一刻,张苏与吴尘便多一分危险,大局亦多一分变数。武则天此时提出,正合其意。
他当即上前,深深一揖:“太后有命,贫道敢不从之。鬼见愁局势危急,吴尘已陷其中,贫道亦心系弟子与那‘异数’安危。此去岭南,必竭尽全力,寻得那‘异数’,陈明利害,引其来归,以助太后,以安社稷。同时接应吴尘,扫荡犯境胡虏。”
武则天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极淡的赞许之色:“先生忠勤体国,朕甚慰之。朕在此,静候佳音。先生所需一应人手、物资,可凭此令牌,暗中调取。” 她取出一枚非金非玉、刻有特殊凤纹的令牌,递给袁天罡。
袁天罡双手接过:“谢太后。”
离开感业寺,袁天罡与李淳风未再耽搁,即刻返回钦天监布置。
“李兄,神都这边,尤其是太后安危,便拜托你了。” 袁天罡对李淳风道,“我带走刘涛、欧阳错。吴尘已在路上,他对当地最熟。我们四人,或可一战。”
李淳风面色凝重:“袁公,此行凶险万分。那狼鹫部此番势在必得,其中恐有‘萨满’一级的人物,或是隐居漠北的老魔,万万小心。吴尘独自先行,处境恐已极难。”
“我晓得。” 袁天罡目光沉静,“然天命如此,人事须尽。吴尘是我弟子,我必救之。那‘异数’亦关乎大局,不容有失。若我不能回……” 他顿了顿,“我那观星殿内,左首第三列书架背后,有暗格,内有我毕生推演所得部分心得及关于‘异数’、‘浩劫’之象的更多记载,留与李兄参详。”
李淳风动容:“袁公……”
“不必多言。” 袁天罡摆摆手,“时辰紧迫,我这就去与刘涛、欧阳错汇合,即刻南下。神都风云,亦需李兄小心斡旋。”
当夜,三骑快马,悄无声息地驰出神都,消失在南方官道的夜色之中。马上的袁天罡,褪去了监正官袍,换上一身寻常的深灰色道装,背着一柄式样古拙的长剑,神色平静,眼中却燃烧着与年龄不符的、炽烈的决心。刘涛与欧阳错紧随其后,面色肃穆,他们已知此行任务,更知前路艰险,但师命难违,亦义无反顾。
而此刻的鬼见愁,山雨欲来风满楼。
张苏的木屋,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一叶孤舟。他独自坐在屋内,擦拭着那柄以精铁片反复捶打、淬火而成的简陋长剑,心神却延伸至屋外,捕捉着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浓的肃之气。他知道,躲不过了。他隐约感觉到,早些时候似乎有陌生人在附近试图接近又被退,但具体情况不明。
在更外围的密林深处,一场激烈的追逐与短暂交锋刚刚结束。吴尘以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为代价,格了一名狼鹫部擅长追踪的好手,暂时摆脱了追击。他脸色苍白,靠在一棵古树后急促喘息,迅速包扎伤口。他已能清晰感知到,至少有三股不弱于自己的气息,正从不同方向锁定了张苏木屋所在的区域,更远处,还有更多高手在游弋、布控。合围,即将完成。
“师父……请再快一些……” 吴尘望了一眼北方,又看向机最浓的核心区域,眼中忧虑与决绝交织。他必须想办法,在师父赶到之前,撕开一道口子,或者……至少让张苏知道,他并非孤身一人。
北方狼鹫部的阴影,如同一只巨大的魔掌,已然覆盖了这片南方的山林。而来自神都的微光,以及先行搏命的星火,正穿透重重阻隔,艰难地向这片机最盛之地投来。一场关乎个人生死、师门情谊、朝局未来、乃至大周国运的激烈碰撞,即将在这蛮荒的鬼见愁,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