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湖轩B-07栋后院,新挂牌“闲人免进,内有恶犬(无)与喇叭”的商铺二楼,此刻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烧焦气味、劣质朱砂的刺鼻药味,以及淡淡的沮丧情绪。
地板上散落着几张焦黑的、画着扭曲符文的黄纸。墙角堆着几个炸裂的、流出可疑液体的五号电池。工作台上更是狼藉一片:各种型号的铜线、焊锡丝、小电珠、一个被拆开的廉价扩音喇叭、几管用空的朱砂颜料,还有摊开的、写满了鬼画符和电路图的草稿纸。
林玄顶着一头乱发,眼窝下带着淡淡的黑眼圈,正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一张刚刚冒起青烟、符文线条正迅速黯淡下去的黄色符纸上,夹起一焊锡丝——他试图用物理连接增强符文“能量通道”的尝试,再次以失败告终。符文彻底熄灭,符纸化为灰烬。
“第十一次失败。” 林玄面无表情地宣布,将镊子扔进旁边的工具盒,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他已经在这里闷头折腾了三天。
三天前,那个“科学符文预警喇叭”的绝妙构思让他兴奋不已。他立刻行动起来,用苏家给的“零花钱”购置了一批所谓的“朱砂”、“黄纸”、“铜线”等材料,还拆了一个新买的廉价喇叭,准备大一场。
理想很丰满:设计一个由基础符文构成的微型“阵法”,能够感知特定类型的异常或恶意能量波动。当感知到能量时,阵法被“激活”,触发连接的电信号或直接以微弱灵力“按下”喇叭的播放键,自动播放预设的、具有“驱散”或“警告”效果的音频。
现实很骨感:
首先,绘制符文就是个难题。【基础符文学入门】里的符文,要求“心神凝聚,灵力灌注,一笔呵成”。林玄那5.2瓦的伪灵气,别说灌注,连维持心神高度集中画出标准线条都费劲。他画出来的符文,歪歪扭扭,时断时续,用系统的话说就是“结构不稳,意散神离”,属于“不及格作业”。
其次,能量来源是大问题。他尝试用自身伪灵气激活符文,结果符文刚有点反应,他体内那点可怜的“灯泡”就直接熄火,需要打坐大半天才能恢复。于是转向物理能源——电池。结果普通电池的电能似乎无法与符文“兼容”,要么毫无反应,要么就是像刚才那样,能量紊乱导致短路、发热、甚至炸裂。他用焊锡丝和铜线试图构建“灵力-电能”转换回路,更是异想天开,除了制造更多焦糊味,一无所获。
最后,触发机制是痴人说梦。他连让符文稳定发光都做不到,更别提让它去精准地触发物理开关了。唯一一次“成功”,是他在一张画了“感-微”符文(感知微弱能量)的符纸旁边,用尽全力调动伪灵气了一下,同时手贱按下了旁边拆开的喇叭电源键。然后,在符纸彻底报废前的瞬间,喇叭那个小小的红色电源指示灯,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那么一下下?快得让林玄怀疑是错觉。
“叮!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高失败率、低能效比的非标准‘术法-科技’混合实验。综合评估:当前实验条件严重不足(灵力低微、材料劣质、理论粗糙),成功概率低于0.01%。” 系统的电子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无奈(如果有的话),“建议宿主暂停此类无效尝试,避免造成不必要的财产损失(电池、黄纸)及安全隐患(炸电池)。”
“我知道……” 林玄揉了揉眉心,感觉太阳突突地跳。这三天,功德没赚到,反倒因为购买材料和实验消耗,把苏家给的那点“零花钱”花了大半,成果却几近于零。
挫败感是有的。但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和“反套路”系统带来的、对“荒诞可能性”的执着,并没有让他轻易放弃。
他只是意识到,自己可能走错了方向,或者说,起点太低了。
用5.2瓦的伪灵气和地摊货材料,去挑战“符文科技”?这就像是想用一节五号电池和几铁丝,去造一台光刻机。
“或许,得从‘能量’本身入手。” 林玄看着桌上那些焦黑的失败品,喃喃自语,“我自身的灵力太弱,电池的电能似乎又无法被符文有效利用……那么,有没有一种更‘高级’、更‘兼容’的能量源?”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放在工作台角落、用软布小心包裹着的半块青铜残片。
天道欠条(残片1/?)。
这玩意儿,按照系统和秦文渊的推测,蕴含着某种“规则”能量,或者说是“上古契约”的残留力量。虽然微弱,但层级明显比他这伪灵气高得多。
如果能从这青铜片里,“借”到一丝半缕的能量,用来激活或者“喂养”他画的符文,会不会有效果?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遏制不住。但同时,巨大的风险警告也浮上心头。这青铜片牵扯到“天道”,是“欠条”,乱动会不会引发什么不可预知的后果?比如,又背上一笔新债?或者,被“天道”当成试图“破解”或“盗用”其力量的“黑客”,直接降下惩罚?
“系统,如果我用自身灵力,尝试引导或激发这青铜残片内的能量,会有多大风险?” 林玄谨慎地询问。
“叮!严重警告!宿主持有的【天道欠条(残片)】属于高权限、高规则性物品,其内部能量结构复杂且不稳定,与宿主当前灵力属性、强度、控制力严重不匹配。”
“强行引导或激发,可能导致以下后果:”
“1. 能量反噬,对宿主神魂及经脉造成不可逆损伤(概率:65%)。”
“2. 触发残片内可能存在的‘债务关联’或‘契约惩罚’机制,使宿主背负新的未知债务或诅咒(概率:25%)。”
“3. 能量泄露,吸引更高层次未知存在的注意(概率:9%)。”
“4. 无事发生(概率:1%)。"
“综合建议:在宿主未获得更高修为、更专业相关知识及系统辅助权限前,严禁进行任何直接的能量交互作。切勿作死。”
林玄:“……” 好吧,这条路暂时堵死了。65%的概率变或重伤,这风险他可冒不起。
青铜片不行,那……秦文渊那里,那些同样带有“规则”气息,但可能没那么“要命”的青铜器残片呢?那些毕竟是考古出土的“死物”,而且秦文渊研究多年,相对“安全”?
更重要的是,秦文渊说过,那些符文有“能量蚀刻”特征。或许,在那些残片周围,就自然逸散着极其微弱的、可以被感知甚至引导的“规则能量”?
去蹭蹭“气场”?或者说,去“感悟”一下?
这似乎是个更稳妥、也更“学术”的途径。毕竟,他现在名义上已经是秦文渊“非正式研究小组”的成员了,去教授那里看看实物,请教问题,合情合理。
打定主意,林玄不再纠结于眼前的一地狼藉。他迅速收拾了一下惨烈的“实验室”,将还能用的工具材料归拢,把报废品扫进垃圾桶。然后冲了个澡,换了身净衣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的学生,而不是连续熬夜搞爆炸试验的疯子。
他带上那本《五三》和几张画了最新(失败)设计图的草稿纸,又小心地将青铜欠条残片贴身收好——这玩意儿不敢随便放家里。然后出门,直奔江城大学。
下午时分,秦文渊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林玄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秦文渊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疲惫。
林玄推门进去。秦文渊正坐在堆满书籍资料的办公桌后,揉着太阳,面前摊开放着几件用特殊支架固定着的、大小不一的青铜器残片,旁边还连着一些精密的检测仪器,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数据。
“秦教授。” 林玄打招呼。
“哦,林玄啊,快来。” 秦文渊抬起头,看到是林玄,眼睛亮了一下,疲惫似乎消散了些,“我正想着找你呢。来,看看这几件新送来的样本。”
林玄走近。桌上摆放的三块青铜残片,都比他那块要大一些,保存状况也相对好点,上面的符文清晰可见,风格古朴神秘,与数据库里的照片对应得上。残片表面覆盖着斑驳的铜绿,但在某些符文刻痕深处,似乎隐隐有一种极其内敛的、非金属的光泽。
“这是刚从文物局仓库调出来的,出自同一个疑似祭祀坑的不同位置。” 秦文渊指着其中一块,“你看这块,上面的符文组合,和我之前给你看的那张‘能量蚀刻’特征最明显的拓印,应该是同源,甚至可能是同一件器物的不同部分。”
林玄凝神看去,同时悄然调动体内那微弱的伪灵气,尝试去“感知”。
当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古老的符文上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与看拓印照片时不同,近距离观察实物,尤其是当他尝试用伪灵气去“触摸”(意念上的)时,他确实感觉到,这些冰冷的青铜表面,隐隐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难以言喻的“场”。
这“场”不像红衣学姐的怨气那样阴冷,也不像鬼火那样混乱,而是一种更加沉静、浩瀚、带着岁月沧桑和某种恒定“规则”意味的存在。它非常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林玄刻意去感知,并且有伪灵气作为极其粗糙的“探针”,几乎无法察觉。
但就是这丝微弱到极点的感觉,让他精神一振!有效!这些真正的青铜符文残片,确实蕴含着特殊的能量或信息场!虽然无法直接吸收利用,但仅仅是在其“场”的范围内,他似乎都觉得自己的伪灵气运转都稍微顺畅了一丝丝?或者说,思维更清晰了一点?
“感觉到了吗?” 秦文渊一直在观察林玄的表情,见他眼神微凝,呼吸有变,立刻低声问道,语气带着压抑的激动。
“嗯……有点特别的感觉。” 林玄没有隐瞒,斟酌着说,“靠近它们,看着这些符文,心里会特别安静,好像……这些线条本身就在传达着某种很悠远、很规律的东西。说不清楚,但就是有这种感觉。”
“对!就是这种感觉!” 秦文渊一拍大腿,差点碰倒旁边的仪器,“规律!悠远!很多真正深入研究过这些符文的老学者,私下里交流时,都提到过类似的‘感觉’,但大多语焉不详,只可意会。你能这么清晰地说出来,很难得!”
他指着屏幕上的数据:“你看,我们的光谱和微区成分分析也显示,这些符文的刻痕区域,金属的晶格结构、微量元素分布,都与基体有极其细微但规律的差异,像是被某种我们未知的‘力’或‘过程’改造过。这或许就是‘能量蚀刻’的物理证据,也和你感觉到的‘规律’、‘悠远’相呼应!”
秦文渊越说越兴奋,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些更加复杂、抽象的符号和连线图:“这是我基于现有的物理数据和你之前提到的‘能量流转’想法,做的一个非常初步的、假设性的‘符文能量回路’猜想模型。你看看,和你‘感觉’到的,有没有能对上的地方?”
林玄接过笔记本,仔细看去。秦文渊的模型,虽然也充满了假设和猜测,但比他那天马行空的“科学符文预警喇叭”草图,显然要严谨、有依据得多。模型试图用拓扑学和场论的一些概念,来描述符文结构中可能存在的“能量节点”、“传导路径”和“逻辑门”。
虽然看不懂大部分数学推导,但那些用简单图形表示的“节点”和“路径”,竟然与他这几天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的、试图构建“感应-触发”回路的一些模糊构想,有那么一点点……形似?
难道……自己歪打正着,摸到了一点门边?
“秦教授,您这个模型里,这个代表‘信息输入’或‘能量感知’的节点,” 林玄指着其中一个图形,“如果它‘激活’了,按照您的猜想,能量会沿着这条路径,流向这个代表‘规则判定’或‘结果输出’的节点,对吗?”
“对!这只是个极度简化的猜想!” 秦文渊点头,“但方向可能是对的!这些符文,可能真的是一种高度凝练的‘规则描述’或‘程序编码’!只是我们不知道它的‘编程语言’和‘运行环境’!”
他热切地看着林玄:“林玄,你的‘感觉’,或许就是一把钥匙!一把能绕过复杂的数学和物理分析,直接‘触摸’到这些符文底层逻辑的直觉钥匙!我们需要更多你这样的‘感觉’数据!”
林玄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机会。既能名正言顺地接触、感悟这些青铜符文,获取“灵感”和潜在的微弱能量浸润,又能借助秦文渊的学术资源和理论模型,来修正和提升自己那些不靠谱的“缝合怪”想法。
“秦教授,我很愿意帮忙。不过我的‘感觉’很模糊,时有时无,可能需要经常接触这些实物,慢慢培养。” 林玄说道。
“没问题!以后我这边只要有机会接触到实物,你随时可以过来看!这些残片目前就在我这里做阶段性研究,你可以常来。” 秦文渊爽快答应,“另外,这个初步模型的电子版,还有相关的数据和分析报告,我都可以分享给你。你可以结合你的‘感觉’,看看能不能提出些修改意见,或者……画出你‘感觉’中的能量流转图,哪怕再抽象也行!”
这正是林玄想要的。他立刻答应下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玄就留在秦文渊的办公室里,近距离地、一遍遍“感悟”着那三块青铜残片。他不再试图用伪灵气去“引导”或“激发”,只是放松心神,让自己的意识贴近那些古老的符文,去“感受”它们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规则场”。
起初没什么特别,但时间久了,他确实感觉自己的精神似乎更沉静,脑海中那些关于符文组合、能量路径的纷乱念头,也似乎被梳理得清晰了一些。体内那5.2瓦的伪灵气,似乎也在这“场”的浸润下,运转得稍微活泼、凝实了那么一丝丝。虽然变化微乎其微,但确实存在。
这让他更加确信,这条路是对的。即使无法直接获取能量,长期在这种“高级能量场”的熏陶下,对他自身的修炼和感悟,绝对大有裨益。这比他自己闭门造车、瞎折腾电池强太多了。
离开秦文渊办公室时,已是傍晚。林玄感觉神清气爽,连续三天实验失败的郁闷一扫而空。
他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脑海里反复回想着秦文渊的那个模型,和自己“感悟”到的那一丝“规律场”,一个调整后的、新的实验思路逐渐清晰。
或许,他之前的“科学符文预警喇叭”想法太激进,步子迈太大。应该从更基础的开始。
比如,先尝试绘制一个最简单的、纯粹的、不带任何触发功能的“静心”或“凝神”符文。用从青铜残片那里“感悟”到的、更“正确”的符文结构和“意”,结合【基础符文学入门】里的方法,用最好的朱砂和黄纸(这次不能用地摊货了),再调动那被“浸润”后似乎活泼了一点的伪灵气,全心全意地去绘制。
不求它能发出警报,不求它能触发喇叭,只求它能成功“激活”,并稳定存在一段时间,产生一点微弱的、可感知的“场效应”,比如让人靠近时稍微心静一点。
如果能成功,那就证明他的方向对了。然后再慢慢增加复杂度,尝试组合符文,尝试引入外部能量(也许可以用那些“劣质灵石碎片”试试?虽然买不起),最后再考虑触发机制。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反套路不等于无脑莽。
想通了这一点,林玄心情更加舒畅。他决定回去就重新采购材料,从最简单的“静字符”开始尝试。
刚走到校门口,准备打车,手机响了。是个本地的固定电话。
“喂?”
“请问是林玄林先生吗?” 一个有点耳熟的女声,语气客气。
“我是,您哪位?”
“林先生您好,我是市一院眼科护士站的。您之前是不是留过联系方式,说如果唐国华老先生复查有特殊情况,可以联系您?”
唐国华?林玄心里一紧:“是我。唐老怎么了?他眼睛又出问题了?”
“不不,您别误会。” 护士连忙解释,“唐老恢复得很好,今天下午来复查,视力已经恢复到0.8了,他很高兴。不过……他在我们医院走廊,好像遇到了点……奇怪的状况,情绪有点激动,一直念叨着要见您。我们安抚不住,他又坚持不让我们联系他家人,只给了我们这个电话……”
奇怪的状况?在医院?
“什么状况?他人现在在哪里?” 林玄问。
“还在我们眼科门诊外的休息区。他说……他说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在墙上……我们看了什么都没有。但他很肯定,而且看起来不像开玩笑。林先生,您看方不方便过来一趟?唐老说只有您能解决。”
不该看到的东西?在墙上?
林玄立刻想到了那尊被净化了的玉辟邪,以及可能残留的、或者与之相关的其他“东西”。难道净化不彻底?还是又惹上了别的麻烦?
“好,我马上过去。麻烦你们先照看一下唐老,别让他激动。” 林玄说完,挂断电话,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市第一人民医院,快点。”
车子驶向医院。林玄靠在座位上,目光沉静。
看来,他的“静字符”实验,得往后推一推了。
新的“业务”,又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