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程连续七天路过那个废弃工厂。
不是故意的。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
但第七天的时候,他站在厂门口,盯着那块“尘渊机械厂”的牌子看了很久。
锈迹的纹路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些纹路他这几天已经看过无数遍——在梦里,在草稿纸上,在数学课的走神间隙里。它们和晚晴给他的那块魔方碎片上的拓扑裂痕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精确复制。
方程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那些锈迹的每一个分叉都清晰可见。
他用手指在屏幕上描了一遍。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那道纹路拆解成坐标点,拟合成函数,转换成参数方程——
当他睁开眼的时候,手心发烫。
那行字浮现出来:
尘渊天域入口已标记。
距离:3米。方向:正前方。
方程抬头。
正前方是工厂的大门。两扇生锈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暗的光。
他站了三秒。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站在我家门口什么?”
方程回头。
晚晴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袋便利店买的饭团。她站在他身后两米的地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方程指了指工厂大门。
“这个锈迹,”他说,“和你给我的那块碎片上的纹路,是一样的。”
晚晴没说话。
“你知道的对吧?”方程看着她,“你知道这里有东西。”
晚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把饭团塞进书包,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扇门。
“我以为你不会发现的。”她说。
“我学数学的。”
晚晴笑了一下,很淡。
“那你敢不敢下去?”
方程看着她:“下去哪里?”
晚晴没回答。她走到那扇门前,双手推开门。
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门后是一个荒废的厂区——杂草丛生,锈迹斑斑的机器,碎玻璃,倒塌的工棚。和任何一个废弃工厂没什么两样。
但方程看见,在厂区中央的位置,有一栋三层高的破旧楼房。楼房的门口,有一个电梯门。
电梯门是新的。
不锈钢的,反着光,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晚晴走到那个电梯门前,按了一下旁边的按钮。
电梯门开了。
她回头看他。
“敢不敢?”
方程走过去,站在她身边,看着电梯里面。
普通的电梯。不锈钢内壁,按键板,楼层显示。
但按键板上的数字很奇怪。除了常见的1楼、2楼,最下面还有一排按钮:-3,-6,-9。
-9的那个按钮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方程伸出手,摸了一下那个按钮。
手指上沾了灰。
“有人按过?”他问。
晚晴看着他:“我按的。”
方程等她说下去。
晚晴走进电梯,他也跟着进去。
电梯门关上。
“我第一次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晚晴说,“降落的地方就是这里。”
她按下-9。
电梯开始下行。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后来才知道,那里叫尘渊天域。”
电梯平稳下行。楼层数字跳动:1,0,-1,-2……
“尘渊是什么?”
“另一个世界。”晚晴看着跳动的数字,“和星墟对应的世界。星墟在上,尘渊在下。星墟的人收割时间,尘渊的人被收割时间。”
-3,-4,-5……
电梯开始减速。
方程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他的腿开始发沉。不是那种久站后的酸胀,是像有人在他腿上加了铅块,每一寸肌肉都在往下坠。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血管在凸起,皮肤在往下垂。
重力变了。
-6,-7……
晚晴看着他:“现在大概是地球重力的两倍。到-9的时候,是三倍。”
方程扶着电梯壁,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费力。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力,像背着几十斤的东西在跑步。
“你怎么适应的?”他问。
晚晴:“我从小在星墟长大,那里的重力是地球的1.5倍。习惯了。”
-8,-9。
电梯停了。
门打开。
方程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灰蒙蒙的天。
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层灰白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不知道从哪里来。
脚下是金属网格铺成的地面,网格很大,每格差不多有一平方米,网格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远处是建筑——或者说,是建筑的废墟。高楼的框架还在,但墙面没了,窗户没了,只剩下扭曲的钢筋和倾斜的承重柱。那些建筑向各个方向倾斜,有的甚至倒立着,楼顶进地里,地基朝天。
方程站在那里,喘着气。
三倍重力。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在腔里捶鼓。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往下坠,脑袋开始发晕。
晚晴扶住他。
“第一次都这样。”她说,“忍十分钟就好。”
方程点点头,没说话。他咬着牙,让自己站直,抬头看那些废墟。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建筑上的纹路。
拓扑裂痕。
和锈迹上一模一样的拓扑裂痕,爬满了每一面残存的墙壁,每一条扭曲的钢筋。
那些裂痕不是随机的,是有规律的——分形,自相似,每一个局部都和整体长得一样。方程盯着那些纹路,脑子里开始自动拟合函数。
“别看了。”晚晴说,“你会晕的。”
方程收回目光,深呼吸。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普通的爆炸,是那种带着金属回音的轰鸣,像巨大的铁块砸在地上。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晚晴的表情变了。
“有人在打架。”她说。
她松开扶着方程的手,往前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你在这儿等我。”
方程想说什么,但她已经跑了。
三倍重力下,她跑得很快,像那些物理法则对她无效一样。
方程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消失在那些扭曲的废墟后面。
他低头看手心。
那行字在发烫:
第三题:辅助晚晴击败两名敌人。
解题工具:牛顿第二定律+抛物线方程
任务提示:她需要你。
方程抬头,看了看她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的腿。
腿在抖。
三倍重力,每走一步都像在透支生命。
但他还是迈出了第一步。
方程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可能三分钟,可能十分钟。在三倍重力下,时间变得模糊。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走,顺着那些金属网格,朝爆炸声传来的方向。
手心一直发烫,像有人在给他指路。
终于,他绕过一个倒塌的工棚,看见了战场。
一片开阔的废墟空地,大概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空地上有十几个人,分成两拨,正在对峙。
一拨人穿着破旧的工装,工装上打着补丁,有的人身上缠着生锈的金属绷带。他们手里拿着各种简陋的武器——钢管、铁锤、焊枪改装的东西。
另一拨人穿着黑色的风衣,风衣上绣着白色的几何纹路。
和那天在教室里的黑风衣男人一样。
白夜家族。
晚晴站在两拨人中间。
她背对着方程,面对着那些黑风衣。她手里没拿任何武器,只是站在那里,但那些黑风衣没有一个人敢动。
“大小姐,”其中一个黑风衣开口,“这是尘渊的事,和您无关。”
晚晴没说话。
穿工装的那拨人里,一个独臂的中年男人走出来。他的右臂从肩膀处断了,断口处缠着厚厚的金属绷带,绷带已经锈成了暗红色。
他看着晚晴,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大小姐?”他的声音沙哑,“您是……星墟的人?”
晚晴回头看他。
“我不是星墟的人。”她说,“我是叛逃的人。”
那个独臂男人愣住。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难看,像生锈的机器强行运转。
“叛逃?”他说,“星墟的人,也会叛逃?”
晚晴没回答。
那些黑风衣开始移动。三个人往左,三个人往右,形成一个包围的阵型。
“大小姐,”为首的黑风衣说,“请您让开。这些尘渊的蝼蚁,不值得您护着。”
晚晴没动。
方程蹲在一堵倒塌的墙后面,看着这一切。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七个人。六个人穿黑风衣,一个人穿工装——那个独臂男人是这拨人的首领。晚晴站在中间,被夹在两拨人之间。
那些黑风衣在移动,但移动的轨迹很有规律。
方程眯起眼睛。
他开始在心里画图。
坐标轴。原点选在晚晴站的位置。黑风衣A,现在在(-15, 8)的位置,正以每秒1.2米的速度向左前方移动,方向角37度。
黑风衣B,在(12, -10)的位置,移动速度1.5米/秒,方向角-15度。
黑风衣C——
方程闭上眼,让那些数字在脑海里流动。
速度。加速度。运动轨迹。
那些黑风衣的移动模式太固定了。他们受过严格的训练,每一步都有精确的战术意图。但正因为太精确,反而可以预测。
如果他们的速度不变,方向不变——
五秒后,黑风衣A会到达(-10, 12)的位置。
黑风衣B会到达(15, -14)的位置。
黑风衣C会——
方程睁开眼。
他站起来,朝晚晴喊了一声:
“左边那个!三秒后向右瞬移两米!”
晚晴回头,看见是他,愣住了。
但只有半秒。
她转回去,盯着那个黑风衣。
三秒。
一秒。两秒。三秒——
晚晴消失了。
下一秒,她出现在右边两米的地方。
那个黑风衣刚好在那个瞬间发动攻击——一团黑色的能量球从他手中射出,直奔晚晴原来的位置。
能量球打空了。
不,没打空。
它打在了另一个黑风衣身上。
那个黑风衣正好瞬移到晚晴原来的位置,准备从背后偷袭。结果刚好被自己人的攻击命中。
他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在一钢筋上,不动了。
晚晴站在旁边,回头看方程。
她的眼睛很亮。
方程没看她,他已经开始算下一个。
“右边那个!下一击会打你左下方,提前瞬移到他背后!”
晚晴照做。
她消失在原地,出现在那个黑风衣身后。
那个黑风衣的攻击刚好打向她原来的位置——左下方。但那里已经没人了。
晚晴一掌劈在他后颈。
黑风衣往前栽倒,晕了过去。
剩下的四个黑风衣愣住了。
为首的看向方程,眼睛里闪过一丝惊骇。
“你是谁?”
方程蹲在墙后面,探出半张脸:
“一个路过的。”
战斗结束了。
剩下的四个黑风衣没有继续动手。他们看着倒下的两个同伴,又看着晚晴,又看着方程,最后看向那个独臂的工装男人。
“锈火,”为首的黑风衣说,“今天算你走运。”
他挥了挥手,几个黑风衣架起倒下的两个人,开始撤退。
那个独臂男人——老锈,方程听见有人这么叫他——没有追击。他只是看着晚晴,眼神复杂。
“大小姐,”他说,“您……跟我们来一下?”
晚晴点点头,然后看向方程。
方程还蹲在那堵墙后面。
晚晴走过去,低头看他。
“你怎么算的?”
方程指了指地上。
晚晴低头,看见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划痕。方程用石块在地上画满了坐标轴、轨迹线、函数图像。
“他们的攻击模式太固定,”方程说,“算一次就知道全部轨迹。”
晚晴看着那些划痕,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方程。”
“嗯?”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方程摇头。
晚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我在想,和你组队,好像不亏。”
方程愣住。
晚晴站起来,朝他伸出手。
“起来吧。带你去见个人。”
方程握住她的手,站起来。
三倍重力还是让他腿软,但比刚才好多了。
晚晴扶着他,往那群工装人走去。
老锈站在最前面,看着他们走近。
他的目光落在方程身上,然后落在方程的手上——方程的手心还在微微发烫。
老锈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孩子,”他的声音沙哑,“你手心里那个……给我看看?”
方程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那行字还在,但现在多了一行:
第四题:查明老锈的真实身份。
时限:三天。
提示:他认识你母亲。
方程抬起头,看向老锈。
老锈站在夕阳般灰蒙蒙的光里,独臂,浑身缠满生锈的金属绷带,眼神像一把锈蚀的刀。
方程把手伸给他看。
老锈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方程的脸,眼眶忽然红了。
“像,”他说,“太像了。”
方程没说话。
晚晴站在旁边,握住他的手。
老锈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声音发颤:
“跟我来吧。有些事,你该知道了。”
他开始往废墟深处走去。
方程和晚晴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身后,灰蒙蒙的天空下,那些扭曲的废墟沉默地矗立着,像无数个被遗忘的墓碑。
方程低头看手心。
那行字还在闪烁。
第三题:辅助晚晴击败两名敌人。完成。
奖励:物理直觉+5%,牛顿第二定律精通。
他握紧手心,跟着老锈往前走。
远处传来风声,像有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