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甥要来的消息，我是全家最后一个知道的。
等到人快到了，公婆才通知我：“多添双筷子的事，你别那么小气。”
行，我不小气。
我直接拿出了准备给公婆换家电的钱，带着儿子报了个三亚的高端亲子游。
公公气急败坏地给我打电话：
“你个败家娘们，带着孙子跑哪野去了？家里一堆衣服没人洗，饭也没人做！”
我冷笑一声：“那是你们的外甥，又不是我的祖宗。谁接来的谁负责，别来沾边。”
说完，我直接拉黑，世界终于清静了。
饭桌上那盘虾，壳剥得整整齐齐，虾仁堆在小碗里，冒着热气。
我儿子乐乐的碗。
我刚放下筷子，婆婆慢悠悠开了口。
“陈曦，下周三，把你那屋收拾出来。”
我眼皮没抬，“那屋堆着乐乐换季的衣服，没地方收拾。”
“那就往阳台堆，一个，还能没地方住？”
我夹菜的手停住，看着她，“谁？”
婆婆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用餐巾纸擦擦嘴，“你姐的儿子，张伟，要来住一阵。他中考，家里吵，来我们这安心复习。”
她嘴里的“你姐”，是丈夫李航的姐姐，李娟。
这事我头一次听说。
李航在旁边埋头吃饭，一句话不说，肩膀缩着，像个鹌鹑。
我心里一股火烧起来，声音冷下来，“他来住，跟我有什么关系？家里不是还有一间次卧？”
公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分量很重。
“那次卧不是给你妈留的？张伟是你外甥，住你屋怎么了？多双筷子的事。”
我看着他，“爸，那是我妈，不是保姆。张伟是李航的外甥，不是我的。我屋里是我跟李航的地方，他一个十六七的大小伙子住进来，算怎么回事？”
婆婆嗤笑一声，“哟，现在讲究起来了？当初你嫁过来，家里就这条件。张伟学习多重要，耽误了你负责？不就让你收拾个屋子，做几顿饭，洗几件衣服，多大点事，你这么小气。”
我懂了。
这不是来复习的，是来了个祖宗。
吃我的，住我的，还得我伺候。
我把目光转向李航，他终于从饭碗里抬起头，眼神躲闪。
“老婆，就……就一个多月，很快的。我姐那边实在是……孩子学习要紧。”
“李航，你姐的孩子，学习要紧。我儿子呢？乐乐今年也小升初，他就不重要？”我问他。
“乐乐学习好，不差这一会。”婆婆抢着说，“再说了，都是一家人，你分那么清什么？”
我看着这一家三口，他们早就商量好了。
我是最后一个被通知的。
通知我，不是商量，是命令。
我拿起乐乐面前的虾仁碗，把他没吃完的两个虾仁夹进自己碗里，慢慢吃掉。
然后我站起来，收拾碗筷。
“行，我知道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话。
婆婆和公公对视一眼，眼神里带着得意。他们觉得我妥协了。
李航也松了口气的样子。
我端着碗筷走进厨房，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
我看着水池里油腻的盘子，就像看着我这摊油腻的生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子，我不过了。
当天晚上，李航凑过来想跟我说话。
“老婆，我知道你委屈。我姐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多担待……”
我翻了个身，背对他。
“别跟我说话，我累。”
他叹了口气，没敢再出声。
我睁着眼，看着窗外的月光，一夜没睡。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钱。
家里有两万块钱的活期存款，是我管着的。
这笔钱，公公婆婆都知道。他们前几天还念叨着，说家里的电视和冰箱旧了，让我看看款式，准备拿这笔钱换一套新的。
他们以为这钱是他们的。
现在，我觉得这钱该有别的用处。
我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我的脸。
打开旅游 APP，目的地输入：三亚。
我从来没去过。乐乐也总是在电视上看到大海，满眼羡慕。
我欠他的。
这些年，我为了这个家，亏欠了儿子太多。
一个高端亲子游套餐弹了出来。
五星级酒店，私人沙滩，一对一管家，儿童乐园，潜水体验。
价格，一万九千八。
真好。
正好够把那两万块，花得净净。
我点下预定，填写我和乐乐的身份信息，然后跳转到支付页面。
手指在支付密码上悬停了一秒。
厨房里，公公夜起喝水的咳嗽声传来。
就是这一秒的犹豫，瞬间被击得粉碎。
我输入密码，点击确认。
手机震动一下，支付成功的消息弹了出来。
“尊敬的陈曦女士，您已成功预订三亚海棠湾阳光假酒店豪华亲子套餐，祝您旅途愉快。”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
世界安静了。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像往常一样，做早饭，熬粥，煎鸡蛋。
饭桌上，公婆还在规划着外甥张伟来了之后的生活。
“伟伟爱吃红烧肉，陈曦，你明天去菜场记得买二斤五花肉，要肥瘦相间的。”婆婆指挥我。
“还得给他弄个书桌，把他那屋的梳妆台先搬出去。”公公说。
我嗯了一声，没多话。
李航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愧疚，给我夹了个鸡蛋，“老婆，辛苦你了。”
我面无表情地吃掉。
吃完饭，我跟乐乐说：“儿子，今天跟妈妈请个假，咱们出去玩。”
乐乐眼睛一亮，“真的？去哪？”
“秘密。”我冲他眨眨眼。
婆婆不乐意了，“玩什么玩，乐乐马上考试了，赶紧在家复习。陈曦你也是，今天要把屋子腾出来，被褥都拿出去晒晒，别偷懒。”
我没理她，直接进屋，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大行李箱。
乐-乐的衣服，我的衣服，防晒霜，泳衣，各种药品。
我一件一件往里装。
李航跟了进来，关上门。
“老婆，你这是什么？你别跟我爸妈赌气。”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看着他，“李航，我没赌气。我只是累了，想休息一下。”
“那张伟来了怎么办？我怎么跟我姐交代？”他急了。
“那是你的事。”我平静地说，“你是她弟弟，不是我。你愿意当牛做马，别拉着我跟儿子。”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陈曦，你不能这么自私！这还是个家吗？”
“家？”我笑了，“一个把我当免费保姆，把我儿子当空气，把外人当祖宗的地方，也配叫家？”
我推开他，拉着行李箱走出卧室。
乐乐已经背着他的小书包在门口等我了。
公公婆婆愣在客厅，看着我这架势，傻眼了。
“陈曦，你这是要去哪？疯了你！”婆婆尖叫起来。
“带乐乐出去散散心。”我换上鞋，回头看着他们，“哦，对了，那两万块钱，我花了。你们的家电，自己想办法吧。”
说完，我拉着乐乐，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婆婆气急败坏的骂声和公公的怒吼，还有摔东西的声音。
我都没听见。
下了楼，阳光正好。
我叫的车已经等在楼下了。
司机师傅帮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乐乐坐在车里，有点不安地看着我，“妈妈，我们真的不管爷爷了吗？”
我摸摸他的头，“乐乐，妈妈不是不管他们。妈妈只是在教他们，人和人之间，要互相尊重。他们不懂，我们就离他们远一点。”
乐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到了机场，我取了票，过了安检。
坐在候机大厅，我给手机开了机。
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李航和公婆的。
微信里，李航发了上百条消息。
“老婆，你快回来，爸妈气得要犯心脏病了。”
“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别闹了。”
“你把钱都花了，我们怎么办？你这是要毁了这个家！”
我一条一条看完，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
飞机起飞的广播响了。
我牵着乐乐的手，登上了飞机。
飞机冲上云霄，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感觉压在心口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三亚凤凰国际机场。
一股带着咸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酒店的专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穿着花衬衫的司机热情地帮我们拿行李，车里开着舒适的冷气，还准备了冰镇的椰子汁。
乐乐第一次喝，眼睛都亮了。
到了酒店，管家已经在大堂等候。
帮我们办好入住，带着我们穿过种满热带植物的花园，来到我们的房间。
推开门，是一个宽敞的海景套房。
落地窗外，就是一望无际的蓝色大海和洁白的沙滩。
乐乐欢呼一声，扔下书包就扑到了柔软的大床上。
我放下行李，走到阳台，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才是生活。
手机又在包里震动起来。
我拿出来看，是婆婆的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