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家庄回来之后,云小凡有好几天没睡踏实。
倒不是害怕。那个男鬼坐在床沿上的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但奇怪的是,一点都不觉得可怕。反而觉得……有点可怜。
他只是老想起那个男鬼最后看门外的那一眼。
“老头。”这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又开口了。
老道士正啃着一鸡腿,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那个鬼,他以后还能记得他媳妇吗?”
老道士嚼了嚼,把骨头吐出来,擦了擦手。
“记得不记得,都没意义了。”他说,“投胎就是重新做人,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那……那他媳妇要是以后死了,投胎了,两个人还能遇见吗?”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笑了。
“心还挺长远。”他伸手在云小凡脑袋上揉了一把,“遇见不遇见,那是下辈子的事。这辈子的事,这辈子办好就行。”
云小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老道士又拿起一鸡腿,刚要啃,忽然顿了顿。
“不过,也有例外的。”
“什么例外?”
“修道的。”老道士说,“修到一定程度,能记得前几辈子的事。但那是以后的事,你现在别想那么多。”
云小凡“哦”了一声,低头扒饭。
吃了几口,他又抬头:“老头,那你记得你前辈子的事吗?”
老道士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
“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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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大概半个月,又有活了。
这回是隔壁李家村。一大早,一个老汉就上山来敲门,急得满头大汗。
“云道长,云道长,我家井里……井里有东西!”
老道士正在刷牙,满嘴泡沫,含糊不清地问:“什么东西?”
“不……不知道啊,黑乎乎的一团,晚上还会发光!”老汉声音都抖了,“我儿子打的水,喝完之后上吐下泻,现在还躺着呢!”
老道士漱了漱口,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
“走,看看去。”
云小凡一听,赶紧把小木剑别在腰里,小跑着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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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村比王家庄近,下山走半个时辰就到。
老汉姓李,村里人都叫他李老,五十多岁,家里就一个儿子,今年二十,还没娶媳妇。昨天傍晚打的井水,烧开了喝的,半夜就开始又吐又泻,折腾到现在,人已经虚脱了。
老道士先去看了一眼那儿子。躺床上,脸色蜡黄,眼眶深陷,有气无力地哼哼。
老道士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把了把脉,问:“喝了多少?”
“就一碗。”李老说,“我也喝了,没事儿啊。”
“你喝的也是那井水?”
“对,同一锅烧的。”
老道士皱起眉头,站起来,往院子里走。
院子东头有一口井,青石井沿,辘轳上缠着麻绳。老道士围着井转了一圈,然后趴在井沿上往下看。
云小凡也凑过去,跟着往下看。
井很深,看不见底,只有黑乎乎的一片。但仔细看,那黑乎乎的深处,似乎有一点点光,若隐若现的,像萤火虫。
“看见了?”老道士问。
云小凡点点头。
老道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问李老:“这井打了多少年了?”
“有……有二十年了吧。”李老说,“我爹在世的时候打的。”
“这几年出过什么事没有?”
李老想了想,摇头:“没有啊,一直好好的。”
老道士没说话,又往井里看了一眼。
“行,知道了。”他说,“这事儿能办,三百块钱。”
李老愣了一下:“三百?”
“嫌贵?”老道士转身就走,“那你自己捞。”
“哎哎哎,云道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李老赶紧拦住,“三百就三百,只要能把我儿子治好,三百就三百!”
老道士这才站住,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符纸,递给云小凡。
“你来。”
云小凡接过符纸,手心有点出汗:“我?”
“贴井沿上。”老道士说,“贴好了,喊我。”
云小凡握着符纸,走到井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符纸贴在青石井沿上。贴好了,他回头看老道士。
老道士点点头,从布包里拿出三香,点燃,在井沿的泥土里。然后他又拿出那枚三清铃,递给云小凡。
“摇。”
云小凡接过铃铛,深吸一口气,开始摇。
叮——叮——叮——
铃声在院子里回荡。老道士站在井边,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什么,云小凡听不懂,只觉得声音很低,像是从腔里震出来的。
念着念着,井里忽然有了动静。
先是那点光变亮了,从井底往上浮,一点一点地,越来越近。然后是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水烧开了一样。再然后,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井口冒了出来——
云小凡手里的铃铛差点掉了。
那是一个女人。
不对,是一个女人的形状。黑乎乎的,像一团影子,但能看出是人的轮廓。长头发,瘦瘦的,穿着一身湿透的衣裳,水顺着衣角往下滴,滴在井沿上,滋滋地冒白烟。
她的脸看不清楚,模模糊糊的,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云小凡。
云小凡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老道士身上。
老道士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再退。
“别怕。”他说,“她不害人。”
那女鬼听见这话,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道……道长……”
老道士点点头:“说说吧,怎么回事。”
女鬼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起来。
她姓什么,叫什么,自己都忘了。只记得二十年前,她嫁到这个村,男人姓李。嫁过来没两年,男人就死了,病死的。婆婆说她克夫,天天打骂,村里人也指指点点。她受不了,有一天晚上,跳了这口井。
“死了之后,我就一直在这儿。”她说,“出不去。”
老道士皱起眉头:“出不去?为什么?”
女鬼摇头:“不知道。每次想走,就被什么东西拽回来。”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这些年,有人打过这井里的水吗?”
“有。”女鬼说,“我都想办法让他们喝不下去。”
云小凡忽然明白了——李老的儿子上吐下泻,不是水有问题,是这女鬼不想让人喝这井里的水。
“你为什么不想让人喝水?”
女鬼又低下头,不说话。
老道士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怕他们把你捞上来?”
女鬼的肩膀抖了一下。
云小凡看着那个抖动的身影,心里忽然有点酸。她死了二十年,一直待在这口井里,不见天,出不去,也不敢让人发现。她不是恶鬼,她只是害怕。
老道士蹲下来,跟那女鬼平视。
“你听着。”他说,“你死了二十年,该走了。一直待在这儿,不是办法。”
女鬼抬起头,眼睛里忽然有了光:“我……我能走?”
“能。”老道士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下去了之后,好好投胎,别记挂着这儿了。”老道士说,“你那个婆婆,早死了。你那个男人,也早投胎了。这儿已经没有你惦记的人了。”
女鬼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轻轻点了点头。
老道士站起来,从布包里拿出三张符纸,递给云小凡。
“贴在井沿上,围成一圈。”
云小凡接过符纸,蹲下来,一张一张地贴。贴好了,老道士让他继续摇铃。
叮——叮——叮——
老道士开始念经。这回的经文比上次长,念了很久。念着念着,那女鬼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像雾一样散开。
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身体,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云小凡看见了。
然后她消失了。
叮——
云小凡的手停下来,铃声还在院子里回荡。他看着空荡荡的井口,忽然问:“她走了?”
“走了。”老道士说。
“去哪儿了?”
“投胎去了。”
“这回能投胎成功吗?”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最后他只是说:“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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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云小凡一直没说话。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来。
“老头。”
“嗯?”
“那个女的,她婆婆打她,村里人骂她,她才跳的井。那些人……是不是也算坏人?”
老道士也停下来,看着他。
“算。”他说。
“那他们怎么没遭?”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怎么知道没遭?”
云小凡愣了一下。
“她婆婆,后来瘫了三年,死的时候身边没人。”老道士说,“那些骂她的人,有的儿子夭折,有的家里遭灾,有的穷困潦倒一辈子。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云小凡想了想,又问:“那是谁报的?老天爷?”
老道士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天在看。”他说,“人做天看,自己种的因,自己收的果。”
云小凡低下头,琢磨着这句话。
走了几步,他又问:“老头,那咱们帮人处理这些事,算不算种因?”
老道士脚步顿了顿。
“算。”他说。
“那咱们收钱,会不会有果?”
老道士回头瞪了他一眼:“不收钱,咱们吃什么?喝西北风?”
云小凡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收多少合适?”
老道士看着他,忽然笑了。
“够用就行。”他说,“多了是贪,少了是贱。心里有杆秤,自己掂量。”
云小凡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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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老道士多炒了一个菜,还破例让云小凡喝了一口酒。
云小凡辣得直咧嘴,眼泪都出来了。
老道士哈哈大笑,笑得直拍大腿。
笑完了,他忽然说:“小凡。”
“嗯?”
“今天那个女鬼,你知道她为什么二十年出不去吗?”
云小凡摇头。
“因为她心里有个结。”老道士说,“她觉得委屈,觉得不甘心,觉得这世上欠她的没还。这个结打不开,她就走不了。”
云小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人活着也一样。”老道士说,“心里有结,就过不好。修道修什么?修的就是把这些结一个一个解开。”
云小凡想了想,问:“老头,你心里有结吗?”
老道士愣了一下,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有。”他说。
“什么结?”
老道士看着窗外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以后告诉你。”他说。
云小凡没再问。
他端起面前的粥,慢慢喝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老道士的脸上,把他花白的胡子照得亮晶晶的。
云小凡忽然觉得,老头子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但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