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我考上了北大。
录取通知书到家那天,我妈看了一眼,随手压在缝纫机底下,继续踩她的活儿。
我爸抽着烟,算了一笔账:"学费加生活费,四年下来得好几万,供不起。"
家里三间瓦房,存款两万八,他们说没钱。
那年他们刚收了一季好棉花,还新买了一台拖拉机。
我坐在院子里,没哭,只是盯着地上的蚂蚁发呆。
二叔来了,什么话没多说,转身把家里最壮的那头牛牵去了集市。
回来的时候,他把卖牛的钱一张一张摊在我面前:"去读,叔供你。"
8年后,我年薪五百万,给二叔在县城买了套120平的电梯房。
我爸妈在我新公司开业那天,头一回主动打来电话,声音很轻:"儿啊,爸妈当年……"
录取通知书到的时候,是下午。
邮递员骑着二八大杠,车铃捏得清脆。
我们村,我是第一个考上北大的。
我妈赵春兰从缝纫机上抬起头,接过那封印着红字的牛皮纸信封。
她看了一眼。
“哦。”
就一个字。
然后她把那封信,我十几年寒窗苦读换来的唯一凭证,随手压在了缝纫机底下。
吱呀,吱呀。
缝纫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爸李富贵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我看不清他的脸。
“爸。”
我喊了一声。
他把烟杆在地上磕了磕,吐出最后一个烟圈。
“算了一笔账。”
他说。
“学费,住宿费,生活费,一年下来怎么也得小一万。”
“四年,就是四万。”
“咱家没那么多钱,供不起。”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供不起。
这三个字,像三冰冷的钢针,扎进我的心脏。
那年是1997年。
我们家刚卖了一季的上好棉花,进账一万多。
院子里,还停着一台崭新的东方红拖拉机,花了八千块,是村里头一份。
我家的存折上,我偷偷看过,两万八千块。
他们说没钱。
我没说话,走到院子里,蹲下。
看着地上一队蚂蚁,正在搬运一只死去的蜻蜓。
它们很有力气,很有秩序。
蜻蜓那么大,它们那么小,可它们好像从没想过要放弃。
我的录取通知书,就是那只死去的蜻蜓。
而我,连一只蚂蚁都不如。
我没有团队,也没有力气。
我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刚做好的裤子。
她看见我蹲在地上,皱了皱眉。
“蹲着啥,去把猪喂了。”
“一个男娃,读那么多书有啥用?”
“毕业了还不是要回来种地。”
“你弟弟就不一样,他脑子活,以后是要当大老板的。”
我弟弟,李文强,比我小三岁。
初中没毕业就跟着村里人去南方闯荡,每年就过年回来一趟。
每次回来,都穿着喇叭裤,戴着蛤蟆镜,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他是我爸妈的骄傲。
而我,考上了北大的我,是这个家的累赘。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爸妈的房间里,传来他们的说话声。
“那娃儿,不会真想去读吧?”是我妈的声音。
“他敢!咱不给钱,他拿啥去?”我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屑。
“也是,就他那闷葫芦性子,还能翻了天?”
“那笔钱得留着,给文强以后娶媳妇、盖房子用。”
“咱就当没生过这个读书读傻了的儿子。”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只觉得浑身的血,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我不是他们的儿子。
我是给我弟弟未来的幸福生活,提供原始资本积累的工具。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蜘蛛网的轮廓。
从天黑,看到天亮。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样,挑水,劈柴,喂猪。
我爸妈看我的眼神,带着一丝审视和满意。
他们大概觉得,我认命了。
一个下午就能认命的儿子,不值得他们花四万块钱。
我看着他们,第一次觉得那么陌生。
那张录取通知书,还压在缝纫机下面。
像是一块墓碑。
埋葬了我过去所有的努力,和未来所有的希望。
我就这样,在家里沉默地了三天活。
三天里,我爸妈一句话都没再提上学的事。
他们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在看一个听话的长工。
村里人见了面,都会羡慕地问我:
“文杰,啥时候去北京啊?”
“北大的高材生,以后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乡亲啊。”
每到这时,我妈赵春兰就会抢着回答:
“不去了不去了。”
“北京那么远,孩子没出过远门,不放心。”
“再说了,读书不如学门手艺,他弟弟在广东就混得很好嘛。”
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就从羡慕变成了同情,甚至带了点鄙夷。
好像我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我没有解释。
心死了,就不会再痛。
第四天下午,二叔李德发来了。
二叔是我爸的亲弟弟,腿有点瘸。
年轻时为了给队里抢收粮食,被石头砸过,落下了一辈子的病。
他一辈子没娶媳妇,一个人过。
他是我们家最穷的亲戚,住的还是几十年前的土坯房。
也是对我最好的亲戚。
小时候,爸妈忙着下地,都是二叔把我背在背上,一口米汤一口米汤地喂大。
他揣着手,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
“哥,嫂子。”
他先跟我爸妈打招呼。
我爸爱搭不理地“嗯”了一声。
我妈连头都没抬,缝纫机踩得更快了。
二叔也不在意,他走到我面前,浑浊的眼睛看着我。
“文杰,通知书呢?”
我指了指屋里。
二叔走进去,从缝纫机底下,抽出了那张已经有些褶皱的录取通知书。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很仔细。
像是手里捧着的,是什么绝世珍宝。
“北大……好,好啊!”
他眼眶有点红。
他转身,看着我爸。
“哥,文杰考上北大了,这是咱老李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你咋不高兴?”
我爸把烟袋锅往鞋底上一磕。
“高兴?高兴能当饭吃?”
“四万块钱,你给我出?”
二叔的脸瞬间涨红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是我们家最穷的人。
连说话,腰杆子都挺不直。
他沉默了很久,把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我手里。
“文杰,你等着。”
说完,他转身就走。
背影看着,比平时更佝偻了一些。
我不知道他要去什么。
我爸妈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大概觉得,这个穷光蛋弟弟,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一个小时后。
二叔回来了。
他身后,没有跟着那头陪了他十几年的老黄牛。
那头牛,是二叔家里最值钱的东西。
是他下半辈子的指望。
二叔的眼眶红得厉害。
他没看我爸妈,径直走到我面前。
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布包。
他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
有大团结,有五十的,有二十的,有十块的,甚至还有很多一块两块的。
皱皱巴巴,带着牛圈的味和泥土的芬芳。
他把钱,一张一张地,在我面前的石桌上摊开。
“牛卖了,一共卖了八千三百二十七块。”
“加上我这些年攒下的,一千二百块。”
“这里是九千五百二十七块。”
二叔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够了。”
“后面的,叔再想办法。”
“你去读。”
“给咱老李家,读出一个花样来。”
我爸妈都惊呆了。
他们看着桌上那摊钱,眼睛里是震惊,是难以置信。
或许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羞愧。
我看着二叔那双布满老茧、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看着他通红的眼睛。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这三天,我没哭。
被爸妈放弃的时候,我没哭。
被村里人同情的时候,我没哭。
可现在,我哭得像个傻子。
我捏着那叠钱,指甲陷进掌心。
我没说话,只是在心里刻下了一句话:
这辈子,我认您当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