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冻死冷宫三后,才被人发现。
彼时,我的尸身早已僵硬,面上还凝着解脱的笑意。
前来报信的太监哆哆嗦嗦,跪在赵玄逸面前,颤声回禀:
“回皇上,废后是……冻死的。继后娘娘命人克扣了冷宫的炭例……”
赵玄逸闻言,只是静静地看了我的尸体许久,久到那份寒意似乎能透过我的血肉,直达他冰冷的心。
最终,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怎么死的?”
太监狠狠一颤,几乎要晕厥过去。
他以为皇上没有听清。
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回皇上,是……是冻死的。”
“继后,江雪宁……她……”
赵玄逸抬了抬手。
太监立刻噤声。
大殿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待着天子雷霆般的震怒。
毕竟,我曾是他的结发妻子。
是陪他从籍籍无名的皇子,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元后。
如今却被继后活活冻死在冷宫。
这是泼天的耻辱。
是打在皇室脸上的一记耳光。
可赵玄逸没有怒。
他脸上连一点波澜也无。
他只是又问了一遍。
“朕问,她是怎么死的。”
他的声音更冷了。
像带了冰。
太监终于明白了。
皇上问的不是罪名。
而是细节。
他强忍着恐惧,一字一句地回禀。
“是……是昨夜子时。”
“巡夜的宫人说,废后……沈鸢,她自己走出了寝殿。”
“她就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
“坐在廊下的台阶上。”
“一直坐着。”
“抬头看着天上的雪。”
“宫人以为她疯了,不敢上前。”
“今早去看时,身子……身子已经僵了。”
太监说完,头埋得更深。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赵玄逸。
想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点的动容。
哪怕一点的追忆。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深邃的眼眸像一潭死水。
映不出我的过去,也映不出他的心。
我陪他十年。
从少年夫妻到君临天下。
我为他挡过刀,为他试过毒。
我为他舍了娘家泼天的权势,助他登上帝位。
他曾许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也曾在我耳边呢喃,此生绝不负我。
言犹在耳。
尸骨未寒。
他却连一点情绪都吝于给予。
原来,人心真的可以凉薄至此。
许久。
他终于又有了动作。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
他走到了我的尸身前。
他没有掀开白布。
只是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静静地俯视着我。
我感觉自己的魂魄都在颤抖。
不是因为怕。
而是因为恨。
滔天的恨意。
赵玄逸,你为什么不看我。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最后一眼。
终于,他伸出手。
我以为他要揭开白布。
可他的手顿在了半空。
然后,缓缓落下,掸了掸白布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仿佛那是什么污秽的东西。
他开了口。
声音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传朕旨意。”
“废后沈鸢,品行不端,德不配位,然念其侍奉多年。”
“准其以皇后之礼,厚葬。”
“入皇陵。”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以皇后之礼厚葬?
这是何等的恩宠。
就连那报信的太监,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我冷笑。
恩宠?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赵玄逸的凉薄,远不止于此。
果然。
他顿了顿,说出了下一句话。
那句话,让我死后冰冷的魂魄,都感到了刺骨的疼。
他说。
“但,不立碑,不记名。”
不立碑。
不记名。
这意味着,我沈鸢这个人,将从大周的历史上被彻底抹去。
我将成为一座孤坟。
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鬼魂。
好。
好一个赵玄逸。
好一个恩断义绝。
我看着他转身,龙袍的衣角划过一个冷酷的弧度。
他再也没有回头。
大殿之上,群臣噤若寒蝉。
无人敢言。
无人敢为我这个废后,说半个字。
我的魂魄跟着他。
我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我想看看,那个害死我的女人,江雪宁,会是怎样的反应。
赵玄逸没有去处理朝政。
他径直走向了后宫。
走向了那座曾属于我的宫殿。
椒房殿。
如今,它的主人是江雪宁。
我的堂妹。
我最好的闺中密友。
也是亲手将我推入的人。
椒房殿内,温暖如春。
上好的银霜炭烧得正旺。
空气里弥漫着名贵的熏香。
江雪宁正歪在软榻上,由宫女为她细细地涂着丹蔻。
她的脸上,是慵懒而满足的笑。
听见通报声,她才慢悠悠地起身。
“臣妾参见皇上。”
她行礼的姿态,袅袅娜娜,风情万种。
赵玄逸扶起了她。
“爱后平身。”
他的声音里,竟带了一点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我飘在一旁,冷眼看着。
看着他们上演着夫妻情深。
“皇上,您怎么来了?”
江雪宁靠在赵玄逸的怀里,柔声问道。
“可是为了姐姐的事?”
她提起我时,语气里满是悲伤。
仿佛真的在为我的死而难过。
好一副精湛的演技。
若不是我亲眼见过她是如何吩咐心腹,断了我的炭火。
我几乎都要信了。
赵玄逸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江雪宁的手,轻轻摩挲着。
江雪宁眼圈一红。
“都是臣妾的错。”
“臣妾没想到,姐姐的性子还是那般刚烈。”
“竟……竟会想不开。”
她说着,便落下泪来。
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赵玄逸终于开口。
“不关你的事。”
“是她自己福薄。”
福薄。
好一个福薄。
我这一生,最大的不幸,就是遇见了你们这对狗男女。
江雪宁伏在赵玄逸的肩头,低低地啜泣。
“可……可外面的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不会怪罪臣妾?”
“说臣妾苛待了姐姐……”
赵玄逸拍了拍她的背。
“朕在,谁敢乱说。”
他的语气,是绝对的庇护。
我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无比讽刺。
曾几何时,这份庇护是属于我的。
当年我为了护他,得罪了宫中权贵。
他也是这样抱着我,对我说。
“鸢儿别怕,朕在。”
原来誓言,真的可以转赠他人。
江雪宁得到了保证,这才破涕为笑。
她依偎在赵玄逸身边,喂他吃了一颗新贡的蜜桔。
“皇上,那姐姐的身后事……”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
“朕已下令,以皇后之礼厚葬。”赵玄逸淡淡道。
江雪宁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
“皇后之礼?”
她的声音尖锐了一分。
“皇上,她已是废后,怎能……”
赵玄逸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冷。
江雪宁立刻噤声。
她似乎有些怕他。
“朕自有分寸。”赵玄逸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江雪宁不敢再多言。
但她眼底的嫉恨,几乎要溢出来。
我死了,都还要占着皇后的名头。
她怎能不恨。
赵玄逸没有再理会她。
他起身,似乎准备离开。
江雪宁连忙拉住他的衣袖。
“皇上,您今夜……”
“朕去御书房。”
赵玄逸拂开了她的手。
没有一点留恋。
江雪宁的脸,白了又白。
直到赵玄逸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她才收回了目光。
下一秒。
她脸上的柔弱与悲伤,消失得一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带了毒的怨恨。
“皇后之礼?她也配!”
她一把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瓷器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一旁的心腹宫女连忙跪下。
“娘娘息怒。”
江雪宁冷笑一声。
“一个死人,还要跟我争。”
“真是阴魂不散。”
宫女低着头,小声道。
“娘娘,皇上心里,会不会还是……”
“住口!”
江雪宁厉声打断她。
“他心里只有我!”
“至于沈鸢……不过是他用来安抚沈家的一个棋子罢了。”
“如今棋子死了,沈家那只老狐狸,也该动一动了。”
我心中一凛。
沈家。
我的父亲和兄长。
他们还镇守在北境。
江雪宁的下一个目标,是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