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雾气像层薄纱笼罩着内门药峰。
雕长聚走在铺满青石板的山道上,每上一个台阶,后腰眼就传来一阵酸软的空虚感。
这三千灵石烫手。
昨晚那场仗打得太凶,红娘子那毒体就像个无底洞,差点把他这纯阳圣体的基都给榨了。
“得补。”
雕长聚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颈。
“那些虎狼之药也就是听着响,真吃下去那是透支潜力。要想细水长流,还得是正经的固本培元丹。”
他抬眼望向山腰处那几间若隐若现的竹舍。
内门药峰,苏清。
这个名字在合欢宗就是个异类。
在一群恨不得把“双修”两个字刻在脑门上的修士里,她就像是一朵开在淤泥里的白莲花。
不修媚术,不养面首。
据说自从那位丹修夫君死后,她就守着药峰那口丹炉过子,整整十年,心如止水。
外门私底下都叫她“药峰观音”。
雕长聚心底生笑。
观音?
在合欢宗这种大染缸里,哪来的真观音。
要么是所图甚大,要么就是心里的火压得太深,寻常的柴火点不着罢了。
越是这种端着架子的未亡人,一旦被拽下神坛,那种反差劲儿才最要命。
走到药庐前。
一圈青竹篱笆围着三亩灵田。
“外门弟子雕长聚,求见苏长老。”
雕长聚站在篱笆外,没敢贸然推门,面容低沉恭敬。
半晌,屋内没动静,倒是药田深处传来一声清冷的语调。
“进来。”
推开那扇并未上锁的竹门。
一道素白的身影正背对着他,手里拿着把银剪,正弯腰修剪一株名为“相思子”的灵药。
那是个极有韵味的背影。
宽大的炼丹师白袍被一青色丝带束紧,勒出一段惊心动魄的腰臀弧线。
不同于柳如玉那种青涩的紧致,也不同于红娘子那种张扬的。
眼前这个女人,就像是一颗挂在枝头熟透了的水蜜桃,哪怕什么都不露,光是一个弯腰的动作,那股子汁水丰盈的成熟气息就扑面而来。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苏清直起身,转过头。
一张端庄秀丽的脸。
没有红娘子那种勾人的媚态,五官精致,却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
尤其是那双眸子,看人的时候不带半点情绪,像是一潭死水。
“何事?”
苏清扫了他一眼。
视线在他略显青黑的眼袋和虚浮的脚步上停留了一瞬,手中的银剪“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枯枝。
她是行家。
这一眼就把雕长聚的老底看穿了——肾水亏空,阳气外泄,典型的纵欲过度。
这种外门弟子她见得太多了。
拿着命去换那一时的快活,最后大多死在女人的肚皮上。
她转过身继续修剪枝叶,语气更冷了几分:
“若是求媚药、壮阳散,出门左转下山,去找黑市。我这药峰不炼那些脏东西。”
“弟子不求媚药。”
雕长聚面色不变,装作没听出她话里的讥讽和厌恶,从袖口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放在路边的石桌上。
“弟子近炼体出了岔子,气血亏空,特来求购三瓶‘金鳞固本丹’。”
“炼体?”
苏清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把纵欲过度说成炼体出岔子,这理由找得也太不走心了。
“金鳞固本丹乃是二阶丹药,那是给筑基期修士温养基用的。你一个练气期……”
苏清话没说完,目光落在了石桌上那个敞开的储物袋上。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百块下品灵石,灵光晃眼。
在外门,能一口气拿出三百灵石的弟子,屈指可数。
“要三瓶。”
雕长聚语气平静,没有半点被拆穿的尴尬。
“只要药效好,灵石不是问题。”
苏清沉默了片刻。
合欢宗就是这点好,灵石到位,什么都好说。
她也没再废话,放下银剪,转身走进身后的竹屋。
片刻后。
三个白玉瓷瓶被放在了石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拿了药就走吧。”
苏清下了逐客令,重新拿起剪刀,背对着他,
“年轻人,身子是自己的。别为了些旁门左道,把基玩坏了,到时候难救。”
这是长辈对晚辈的高高在上,也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优越感。
在她眼里,雕长聚也就是个稍微有点钱的浪荡子,不值得她多费口舌。
雕长聚收起药瓶。
但他没走。
他站在原地,鼻翼微微抽动了两下。
空气中除了药草的清香,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焦糊味。
这味道很淡,若是普通人本闻不出来,但他这几天在地火房炸炉炸得多了,对这种味道敏感至极。
那是高等药材烧废了的焦苦味。
“苏长老。”
雕长聚突然开口。
苏清原本准备剪下去的动作僵在半空。
“您这炉‘九阳丹’,是不是卡在最后凝丹那一关,怎么都成不了?”
风停了。
竹叶不再沙沙作响。
苏清霍然转身,死水般的脸上有了波澜。
她盯着这个“肾虚”的外门弟子,语气凌厉:“你怎么知道我在炼九阳丹?”
她这半个月闭门谢客,就是在炼制这味丹药,为了救治药田里那株快要枯死的“相思子”母株。
但每次都在最后凝丹的瞬间,药液就会莫名其妙地溃散,变成一炉废渣。
火候没错,药材没错,丹诀更没错。
她查遍了古籍,百思不得其解。
“弟子也是炼丹师。”
雕长聚没被她的气势吓到,反而迈步向竹屋走去。
“站住!”苏清厉喝一声,“谁准你靠近丹房的?”
雕长聚脚步不停,直到距离那口摆在屋檐下的巨大青铜丹炉三尺远,才停下。
气海深处。
那株阴阳造化树的枝叶疯狂摇曳,一须透过气海,直指那口古朴的丹炉。
它很兴奋。
但这兴奋不是针对丹药,而是针对这口炉子。
“不是火候的问题,也不是药材。”
雕长聚伸手,指尖悬在丹炉上方,却不触碰。
那种灼热的温度烤得他指尖发红。
“是这炉子有问题。”
“荒谬!”苏清冷笑,“这紫金八卦炉乃是我夫君留下的遗物,那是三阶上品的法器,跟随我夫君炼丹数十年,怎会有问题?”
提到亡夫,她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原本冷淡的脸上泛起一层薄怒。
“正因为是遗物。”
雕长聚转过身,直视着苏清那双含怒的眸子。
“苏长老的夫君,当年应该是位冰系灵的修士吧?甚至……他在陨落前,是不是用这口炉子,炼制过某种极寒的丹药,比如‘冰魄丹’?”
苏清愣住了。
手里的银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因为他说对了。
十年前,夫君临行前,确实用这炉子炼了一炉冰魄丹,说是为了压制体内反噬的火毒。
但这事极隐秘,连宗主都不知道,这小子怎么可能知道?
“看来我猜对了。”
雕长聚看着她的反应,心里更有底了。
其实他也是靠小树苗的感应。
小树苗感应到这炉壁深处,沁着一丝极为顽固的寒毒。
平时不显山露水,但“九阳丹”乃是至阳至刚的丹药。
阳药入寒炉。
就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勺冷水,不炸才怪。
“炉壁内沁入了陈年寒毒,平时炼制普通丹药无妨,但遇到这种需要极高温度凝丹的至阳之药,寒热相冲,必败无疑。”
雕长聚收回手,回答道:
“苏长老若是不信,不妨在下次凝丹前,往炉底加入三钱‘赤阳砂’。”
“赤阳砂性烈,正好能中和掉那丝寒气。阴阳调和,此丹可成。”
说完。
雕长聚没有再看苏清一眼,也没有提什么额外的要求。
他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步履从容,走得脆利落。
就像他真的只是随口提点一句,不图回报。
欲擒故纵。
对于这种眼高于顶、心如死水的技术宅寡妇,死缠烂打是最下策。
得先展示价值。
得让她那颗死了十年的心,先因为“好奇”而跳动一下。
只要她在炼丹上尝到了甜头,就会忍不住去想:
“这个看起来肾虚的外门弟子,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他能看穿连我都看不透的难题?”
好奇,就是沦陷的开始。
苏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竹林的风吹过,卷起她鬓角的乱发。
她回头,看着那口陪伴了她十年的紫金八卦炉。
“寒毒……”
苏清喃喃自语。
她犹豫了许久,终于深吸一口气,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把赤红色的砂砾。
赤阳砂。
这种平里她看都不看一眼的低阶材料,此刻却变得沉甸甸的。
起火。
投药。
半个时辰后。
药峰之上传来一声清越的龙吟,震得竹叶纷飞。
一股浓郁的药香冲天而起,甚至引来了几只灵鹤在空中盘旋。
丹成!
中品!
苏清捧着手里那颗圆润饱满、散发着淡淡金光和温热气息的丹药,手抖得厉害。
真的成了。
困扰了她半个月,浪费了无数珍稀药材的难题,竟然真的被那个外门弟子一语道破?
“三钱赤阳砂……不多不少,正好中和。”
苏清看着丹药,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年轻人的脸。
那个拿着三百灵石来买补肾药,脸色苍白,眼神却深邃得让人看不透的年轻人。
“雕长聚……”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少了几分冷淡,多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
死寂多年的心湖,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涟漪虽小,却再难平静。
她收起丹药,目光穿过竹林,望向外门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地火丹房。
“这人情,欠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