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团长的问题,像一颗,精准地射向顾长风用沉默铸成的防线。
整个训练场,所有人的视线,都像探照灯一样死死钉在顾长风身上。
不一样了。
所有人都看得出,今天的顾营长不一样了。
那个前几天还像一具行尸走肉,眼神空洞得能吞噬光线的男人,今天跑在队列最前面,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他打出的每一拳,都带着破空的风声。
那股属于侦察兵王的,令人胆寒的压迫感,回来了。
虽然只有三四分,却足以让整个训练场的气压骤降。
王团长布满沟壑的脸,此刻严肃得像一块花岗岩。他是个兵撸子,没有那么好的耐心,巴不得一吼,顾长风就能开口说话。再一吼,顾长风就能回到以前那个百战百胜的兵王状态。
“顾长风,回答我!”
顾长风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黄土地。
不一样吗?
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
昨晚那五个小时的深度睡眠,像一场久旱的甘霖,滋润了他几近涸枯萎的神经。今天早上醒来,那种常年伴随着他的,仿佛脑子里塞满了一团乱麻的混沌感,竟然消失了。
训练时,他的反应速度和力量,虽然还远不及巅峰时期,但已经不再是前些天那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顾长风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承认自己被一个仅仅认识了两天的女人,用一碗粥、一杯糖水就撬开了的大门?
荒谬。
这比战场上任何一次九死一生的任务,都让他感到无措。
他的骄傲,他用钢铁意志建立的防线,都在叫嚣着抗拒。
可身体的记忆不会骗人。
那五个小时没有噩梦的沉睡,像一场甘霖,把他涸龟裂的神经泡得舒展开来。醒来时脑中那片散不去的浓雾,真的消失了。
这一切,都指向那个女人。
这听起来太荒谬了。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答案。
王团长看着他挣扎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长风,有什么就说什么,别憋在心里。组织上一直都很关心你。”
这句话,触动了顾长风心里最柔软的那弦。
他抬起头,迎上王团团长关切的目光,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终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是……秦筝筝同志,照顾的好。”
空气仿佛炸开。
周围的士兵,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石化了。
那个宁可硬扛着伤痛把军医推开,也绝不多说一个字的“铁人”顾长风,亲口承认了!
承认他状态的回暖,功劳属于那个刚过门的、据说被他嫌弃到家的城里媳妇儿!
王团长愣在原地,足足三秒。
随即,他那张石头般的脸上,瞬间爆发出巨大的狂喜。
“好!好啊!”
他一巴掌狠狠拍在顾长风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发出闷响,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给你娶个媳妇儿是做对了!有个家,人心里就踏实了!”
他太高兴了。
顾长风是他的兵,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王牌。眼睁睁看着这棵好苗子一天天枯萎下去,他比谁都心痛。现在,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他怎么能不激动?
“行了,你继续训练,别有压力,慢慢来!”王团长又重重拍了两下,转身,几乎是带着一阵风,朝办公楼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他必须立刻把这个能上报军区的天大好消息,告诉政委,告诉他家那口子!
……
下午,秦筝筝正在家里规划着自己的下一步治疗方案,门又被敲响了。
她打开门,看到来人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团长夫人李秀莲,正满面春风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斤鸡蛋,另一只胳膊上还挎着一卷崭新的蓝印花布。
“李姐?您怎么来了?”秦筝筝有些意外。
“我怎么不能来?我得来,必须得来!”李秀莲不由分说地挤进屋,把东西往桌上一放,然后拉着秦筝筝的手,那叫一个亲热。
“筝筝啊,你真是我们军区的大功臣!”
秦筝筝被她这话说得一头雾水:“李姐,您这是……”
“你还跟我装!”李秀莲嗔怪地点了点她的额头,嗓门大得像是故意说给外面的人听,“我们家老王今天回来,把什么都跟我说了!长风那小子,今儿个在训练场上,开口说话了!精神头好得不得了!老王问他,他亲口承认,是你照顾得好!”
李秀莲说到这里,激动地抓着秦筝筝的手,用力晃了晃。
“好孩子,真是辛苦你了!我们都以为……唉,总之,看到长风能好起来,我们这些老家伙,心里就踏实了!”
秦筝筝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顾长风在外面给她“背书”了。
她心里有些惊讶,没想到那个冰块脸居然会承认。看来,身体的好转带给他的冲击,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李姐,这都是我应该做的。”秦筝筝谦虚地笑了笑。
“什么应该不应该的!你做得好,就该表扬!”李秀莲把桌上的鸡蛋和布票往她面前一推,“这是组织上的一点心意,你可千万别嫌少。以后有什么困难,只管开口!”
这番动静,早就引来了左邻右舍的注意。
昨天还来看热闹的刘嫂子等人,此刻正扒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当她们看到桌上那明晃晃的鸡蛋和布票,听到李秀莲那一句句毫不吝啬的夸奖时,脸上的表情别提多精彩了。
嫉妒,震惊,不可思议。
昨天这个秦筝筝还是一副马上要被赶出家门的落魄样,怎么一天不见,就得了团长夫人的青眼,还拿到了实打实的奖励?
刘嫂子心里酸得直冒泡,忍不住走了进来,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了。
“哎哟,李姐您也在呢。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啊?”她瞟了一眼秦筝筝,语气怪怪地说,“不就是做了顿饭嘛,谁还不会呀。长风那是自己底子好,想通了。李姐您可太抬举她了。”
这话里的酸味,隔着八丈远都能闻到。
李秀莲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训斥,秦筝筝却抢先一步,微笑着开了口。
她本不接刘嫂子的话茬,而是顺势看向李秀莲,一脸诚恳地请教道:“李姐,您说得对,长风的身体底子好,但更需要好好调养。我还想给他多补充点营养,就是咱们这买菜不太方便,肉和菜都得靠供应。”
她话锋一转,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我听说,咱们军区后院可以申请小菜地,家属们都能自己种点。不知道……我够不够格申请一块?”
这一招,实在是高。
她没有和刘嫂子进行低级的口舌之争,而是直接把话题拔高到了“一切为了英雄的身体健康”这个层面上。
格局,瞬间打开。
我不是为自己要地,我是为了更好地照顾英雄!
你刘嫂子还在为一顿饭争风吃醋,我已经在考虑如何为英雄提供长期稳定的营养支持了。
高下立判。
李秀莲听了这话,更是对秦筝筝赞不绝口。
“够格!太够格了!”她一拍大腿,当场拍板,“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回头就跟后勤处老张打招呼,给你批一块最好的地!咱们军区的英雄,就得配最好的!”
刘嫂子的脸,彻底绿了。
她本想来挑拨两句,踩秦筝筝一脚,结果倒好,反倒成了人家的“神助攻”,直接帮她要到了一块菜地!
她气得口发闷,又不敢得罪李秀莲,只能讪讪地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李秀莲,秦筝筝看着桌上的鸡蛋和布票,以及即将到手的菜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步,算是彻底站稳了。
晚上,顾长风训练回来,一进门就看到了桌上多出来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鸡蛋和布票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落在了正趴在桌上,拿着笔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的秦筝筝身上。
她在规划那块还没到手的菜地。
哪里种葱,哪里种蒜,哪里种些易活的青菜,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灯光下,她认真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完全没有了白天应对军嫂时的那份从容和犀利。
顾长风第一次,没有直接回房,也没有去地铺,而是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这个家,似乎因为这个女人的到来,有了一丝他从未感受过的……烟火气。
顾长风第一次,没有直接走向卧室的地铺。
他站在客厅中央,目光落在她执笔的手上。
那双手,白皙纤细,握着笔的姿势很稳,在纸上画出的线条和符号,他一个也看不懂,却奇异地感觉到一种规划未来的、蓬勃的生命力。
空气里,除了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还有一股墨水的味道。
鬼使神差地,他转身,走到水壶边,倒了一杯晾温的开水。
然后,他迈开长腿,走到她身边。
秦筝筝感觉身侧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还没等她抬头,一杯水,被一只骨节分明、布满薄茧的大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画纸旁。
不偏不倚,刚好在她右手边最方便拿到的位置。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声响。
秦筝筝画图的动作停住,她抬起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了白天的审视和抗拒,只剩下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
随即,他像是被自己的行为惊到,猛地移开视线,转身,大步走进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