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幼失语,宫中人人皆知,连父皇也早已放弃,觉得我不过是个废人皇子。
唯有母后,九年如一,挡在我身前。
嘲笑声她替我受着,冷眼她替我挡着,就连父皇要废我的圣旨,她也跪在殿前生生拦下三次。
直到东瀛使臣入朝,大殿之上出言无状,字字诛心,把我大齐皇室的脸面踩在脚下。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父皇面色铁青却迟迟不言。
我看见母后站在人群里,眼眶泛红,微微发抖。
九年了。
我忍无可忍,骤然开口。
那一声,清晰如钟,字字落地有声。
东瀛使臣当场脸色煞白,跪地请罪。
满朝皆惊,鸦雀无声。
父皇盯着我,手里的龙椅扶手攥得泛白,久久说不出话。
唯有母后,泪落当场,笑着捂住了嘴。
大齐朝的奉天殿,空气是凝固的。
金色的蟠龙柱冰冷地矗立着,像一钉死在此地所有人的棺材钉。
我,三皇子萧澈,跪坐在属于我的位置上,低着头,扮演着我的角色。
一个哑巴。
一个自幼失语,被太医断定为天生废人的哑巴皇子。
九年了。
从我六岁那年“失语”开始,整整九年。
宫人们的窃窃私语,大臣们怜悯又轻蔑的眼神,兄弟们明里暗里的欺辱,早已是家常便饭。
就连御座上那位至高无上的父皇,看我的眼神,也从最初的焦急,变成了后来的失望,到如今,只剩下漠然。
仿佛我不是他的儿子,只是一件摆在角落里,落了灰的残次品。
这一切,我都不在乎。
我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那个身穿凤袍,脊背挺得笔直的女人身上。
我的母后,苏皇后。
九年来,是她,用那看似单薄的肩膀,为我撑起了一片天。
我记得,太子萧显当众嘲笑我,说我是个连狗都不如的废物时,是母后一杯热茶泼在他脸上,着他跪下给我道歉。
我记得,贵妃在御花园指桑骂槐,讽刺母后生了个哑巴时,是母后一记耳光,打得贵妃半月不敢出宫门。
我记得,父皇三次拟下废黜我皇子身份的诏书,是母后三次长跪于殿前,以性命相,硬生生将那圣旨拦了下来。
她替我受了所有的嘲笑,挡了所有的冷眼。
这偌大的皇宫,只有她,还当我是个活生生的人。
今天,东瀛使臣入朝。
为首的使臣,名叫藤原敬介,一个眼角耷拉,透着阴鸷和傲慢的男人。
他呈上国书,一番冠冕堂皇的客套后,话锋陡然一转。
“听闻贵国地大物博,人才济济,但今一见,似乎有些言过其实。”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满朝文武,脸色瞬间变了。
父皇坐在龙椅上,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藤原敬介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我东瀛虽是蕞尔小邦,但上下一心,武德充沛。不像大齐,看着强盛,内里却早已腐朽。”
“连皇子之中,都有天降不祥,生而为哑之人。此等凶兆,岂非国运衰败之相?”
这句话,像一荼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更是直接,将矛头对准了我。
我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带着惊愕,带着羞辱,带着一点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我依旧低着头,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听不见。
我是个哑巴,听不懂这些机锋。
但我能看见。
我看见满朝的公卿大夫,一个个低下了头,噤若寒蝉。
我看见高高在上的父皇,面色铁青,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青筋暴起,却迟迟没有发作。
他在忍。
为了所谓的邦交,为了那脆弱的和平,他在忍。
最后,我看见了我的母后。
她站在百官之首,凤袍下的身躯在微微发抖。她的眼眶泛红,死死咬着嘴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那是一种极度的愤怒,和一种更深沉的无力。
她可以为了我,去骂太子,打贵妃,顶撞父皇。
但此刻,在这朝堂之上,在邦国颜面之前,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站着,眼睁睁看着她的国家,和她的儿子,一起被钉在耻辱柱上。
那一瞬间,我听见了自己心里,一紧绷了九年的弦,断裂的声音。
够了。
真的够了。
这九年的哑巴,我装够了。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那个嚣张的东瀛使臣身上。
然后,在整个奉天殿死一般的寂静中。
我忍无可忍,骤然开口。
那一声,不大,却清晰如钟。
“放肆。”
两个字,平稳,清冽,带着一点久未言语的沙哑,却字字都像烧红的铁块,砸在奉天殿冰冷的地砖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些低着头的臣子猛然抬头,那些看好戏的宗室瞪大了眼睛,就连高高在上的父皇,也瞬间攥紧了龙椅的扶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见了鬼一样,死死盯在我身上。
那个不可一世的东瀛使臣藤原敬介,脸上的傲慢笑容瞬间凝固,转为极度的错愕。
他大概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没有理会任何人的震惊,只是平静地站起身,一步步从我的位置上走了出来,走到大殿中央。
我的目光,始终锁定着藤原敬介。
“你说,我大齐内里腐朽?”
我的声音,因为九年未用,还有些生涩,但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无比。
藤原敬介的脸色开始变了,从错愕转向惊疑不定:“你……你不是哑巴?”
“我大齐的皇子,岂容你一个外邦使臣来评判是哑是聪?”我冷冷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倒是你,藤原敬介,张口天降不祥,闭口国运衰败。这番话,是你东瀛天皇的意思,还是你自己想寻死?”
最后四个字,我几乎是贴着地面说出来的,冰冷刺骨。
藤原敬介的身体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他身后的副使连忙上前一步,用东瀛语飞快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提醒他不要失态。
还没等藤原敬介回应,我便用一种比他副使更流利、更古雅的东瀛语说道:“让他闭嘴。否则,你们今天谁也走不出这座大殿。”
这一刻,如果说之前是震惊,现在就是骇然。
整个大齐朝堂,没人能想到,这个被他们视作废物的哑巴皇子,不仅能开口说话,还能说一口流利得让他们东瀛人都感到羞愧的古雅语言!
藤原敬介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踢到了一块什么样的铁板。
“你……你到底是谁?”他颤声问道。
“我是你刚才口中,那个‘天降不祥’的大齐三皇子,萧澈。”
我一步步向他近,气势不断攀升。
“你刚才说我大齐腐朽,有何凭证?你东瀛既称武德充沛,为何国书之上,言辞谦卑,极尽讨好之能事?莫非,这就是你们的武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你以我为凶兆,论我大齐国运。那我倒要请教,贵国三年前,天降陨石,落于都城之东,按《星源考》所载,此乃‘君上失德,权臣窃国’之兆。此事,你又如何解释?”
“还有,你此番前来,名为朝贡,实为求援。因你东瀛南部大兴水患,国内饥民遍地,流寇四起。一个连自己子民都喂不饱的国家,有何颜面,在此对我大齐的国运指手画脚?”
我每说一句,藤原敬介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我说完最后一句话时,他已经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他身后的使团成员,也全都吓得魂不附体,跟着跪了一地。
“三……三殿下恕罪!下臣……下臣胡言乱语,罪该万死!”藤原敬介浑身抖如筛糠,拼命地磕头。
他说的这些事,都是东瀛的绝密,尤其是国内流寇四起,一旦被大齐君臣知晓,他们此行求援的谈判地位将彻底丧失!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些情报,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哑巴”皇子,是如何知道的!
整个奉天殿,鸦雀无声。
之前还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此刻都挺直了腰板,看着跪在地上的东瀛使臣,眼中满是解气和震撼。
他们看着我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怜悯和轻蔑,而是混杂着敬畏、恐惧和不可思议的复杂情绪。
御座之上,父皇死死地盯着我,捏着扶手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已经泛出青白色。
他的眼神里,有震惊,有审视,有愤怒,甚至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忌惮。
而人群中,那个我最在乎的人。
我的母后,早已泪流满面。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一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却抑制不住那从指缝中泄露出的、喜悦的呜咽声。
九年的委屈,九年的忍耐,九年的期盼。
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父皇盯着我,看了许久许久。
久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对这场惊天变故的最终裁决。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萧澈,你很好。”
“退朝。”
“三皇子,随朕到御书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