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诊之后,我决定安静地消失。
没写遗书,没和任何人道别。
只是开车,往那条河的方向开去。
刚熄火,就听见"哎哟"一声。
一个老大爷靠着我的车门软倒下去,捂着腰叫唤:"撞人喽!撞人喽!"
他坐在地上,抬头看我,伸出手指:"十二万,这个数。"
我崩溃大哭:"大爷,要不我把你也一起带走算了。"
姜禾拿着那张薄薄的纸,走出了医院。
纸上写着“胃癌,晚期”。
几个字,像几颗烧红的铁钉,钉进了她的脑子里。
她今年三十岁。
结婚五年,没有孩子。
不是不想要,是她那个考公三战还没上岸的丈夫高俊说,等他考上了再说。
她的婆婆刘玉梅说,不下蛋的鸡,养着都浪费粮食。
姜禾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塞进了口袋。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是高俊发来的微信。
“妈今天想吃佛跳墙,你下班早,去xx饭店买一份回来。记得用你的钱。”
姜禾看着那行字,没回复。
她发动了车。
车子没有开往家的方向,也没有开往那家很贵的饭店。
它驶向了城外的望江大桥。
她想,这大概就是。
是她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才嫁进高家,侍奉他们一家老小。
洗衣,做饭,赚钱养家。
高俊备考,不能工作。
公公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婆婆的退休金,要留着自己养老,一分都不能动。
一家子的重担,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是一家小公司的会计,工资不高,但稳定。
为了多赚钱,她下班后还去做,给人代账。
熬了五年。
她以为,等高俊考上了,等子好起来,一切都会值得。
现在,一张纸,告诉她,没有以后了。
也好。
她累了。
车开到望江大桥的引桥边,下面是滚滚的江水。
这里偏僻,没什么人。
是个安静的好去处。
她解开安全带,准备推门下车。
就在这时,车头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哎哟!”
姜禾愣住了。
她透过挡风玻璃看去,一个穿着灰色旧外套的老大爷,正靠着她的车头,缓缓滑倒在地。
他抱着自己的腿,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撞人喽!撞人喽!”
老大爷中气十足地喊了两嗓子。
姜-禾脑子一片空白。
她只是想来死一死,怎么还撞了个人?
她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江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大爷,您没事吧?”
她蹲下身,想去扶他。
老大爷一把打开她的手。
“别动!我这把老骨头,被你一撞,肯定断了!”
他坐在地上,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着姜禾和她的车。
“小姑娘,看你开的车还不错,这事儿打算怎么了啊?”
姜-禾看着他,一时间说不出话。
她的车,明明停着没动。
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可是,她现在没有力气去争辩这些。
她只想快点了结。
“您想怎么样?”姜禾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老大爷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
“十二万,这个数。”
他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给我十二万,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不然,我就报警,让你坐牢!”
十二万。
姜禾所有的积蓄,加上攒的钱,正好差不多是这个数。
那是她准备留给父母的。
她想过,自己走了,至少要给父母留点钱养老。
现在,这笔钱,要给一个碰瓷的老大爷。
荒唐。
可笑。
她看着老大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眼中闪烁的精明和贪婪。
压垮她的最后一稻草,不是癌症,不是丈夫的冷漠,不是婆婆的刻薄。
而是这突如其来的,荒诞的十二万。
她再也绷不住了。
所有的委屈,不甘,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姜禾没有争吵,没有报警。
她“哇”的一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坐在地上的老大爷。
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老大爷被她这一下整懵了。
他活了七十多年,碰瓷无数,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被讹钱的人抱着嚎啕大哭的,还是头一遭。
他想推开她,却被抱得死死的。
姜禾的哭声撕心裂肺,带着无尽的绝望。
“大爷……钱我没有……命我有一条……”
“你要是实在想要钱,要不……我把你也一起带走算了!”
老马彻底懵了。
怀里的女人哭得浑身发抖,冰冷的眼泪浸湿了他陈旧的外套。
那句“我把你也一起带走”,带着一股子寒气,让他后背发凉。
他碰瓷大(和谐)生,见过撒泼的,见过报警的,也见过跪地求饶的。
但拉着他要一起死的,这是第一个。
“你……你这小姑娘,你松开!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老马想挣脱,可姜禾抱得死死的,像是抱住最后一救命稻草。
其实不是。
她只是觉得,死之前,能拉个垫背的,似乎也不错。
尤其还是个讹她的坏人。
“我没胡说……我得了癌症,晚期,活不了几天了……”
“我本来就是来投江的,车都停好了。”
“你非要撞上来,还问我要十二万。”
“我哪里有钱给你啊……我死了,我爸妈怎么办……”
姜禾的哭声断断续续,语无伦次。
她把所有的委屈和绝望,都哭给了这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老大爷听。
老马听着她的话,心里咯噔一下。
癌症?
投江?
他再看姜禾,脸色确实苍白得吓人,嘴唇也没有血色,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是死一般的灰寂。
不像装的。
老马心里有点发毛。
他只是求财,不想惹上人命。
“你……你先松开,有话好好说。”
“我不讹你了,行不行?你赶紧回家去!”
老马的语气软了下来。
姜禾却像是没听见,依旧抱着他,自顾自地哭。
就在这时,姜-禾口袋里的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
是高俊打来的。
姜禾不想接。
但手机铃声在寂静的江边,显得格外刺耳。
老马推了推她。
“你电话,快接啊。”
姜禾吸了吸鼻子,终于松开了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她看着屏幕上“老公”两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划开接听键,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高俊极不耐烦的声音。
“姜禾,你死哪去了?佛跳墙买回来没有?妈都等饿了!”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理所当然的斥责。
姜禾沉默着。
电话那头的高俊更加不满了。
“你哑巴了?说话啊!跟你说,那家佛跳墙要是不正宗,妈吃了不满意,有你好看的!”
“还有,我让你熨的衬衫你熨了没?明天面试要穿的,别给我搞砸了!”
“我告诉你姜禾,我这次要是再考不上,都赖你!就是你这个丧门星,没旺夫命,克我的运势!”
一句句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在姜-禾的心上。
她以前听到这些话,会伤心,会难过,会争辩。
今天,她只觉得麻木。
一个连自己妻子死活都不关心,只关心佛跳墙和衬衫的男人。
一个把自己失败的原因,全部归咎于妻子的废物。
她当初,是瞎了哪只眼,看上了他?
“高俊。”
姜禾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你总算肯说话了?赶紧买东西回来!”高俊的语气依旧恶劣。
姜-禾看着面前浑浊的江水,轻轻笑了。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我们离婚吧。”
她说。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过了几秒,高俊的咆哮声炸开。
“姜禾!你他(和谐)的是不是疯了?离婚?我马上就要考上了,你想在这个时候跟我离婚,分我的前程?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你这辈子生是我高家的人,死是我高家的鬼!”
“赶紧给我滚回来,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嘟嘟嘟——
姜禾直接挂了电话。
她拉黑了高俊的号码。
然后,她抬头,看向面前一脸错愕的老马。
江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了她脸上的泪痕。
她的眼神,不再是刚才的绝望和崩溃。
而是一种冰冷的,空洞的平静。
“大爷。”
她说。
“你还想要那十二万吗?”
老马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摇摇头。
“不要了不要了,姑娘,你快回家吧,别做傻事。”
姜禾却固执地看着他。
“不行,你得要。”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你不是说你腿断了吗?我带你去医院。”
“看完病,我再给你钱。”
“然后,我们再一起回来,把没办完的事,办完。”
她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可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