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走了一年,女儿打电话让我去她家过年。
我提前三天就到了,买了五千块的年货。
大年三十那天,亲家一家15口人陆续进门,客厅坐得满满当当。
没人帮忙,没人招呼我,全都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等着开饭。
我在厨房忙到腰都直不起来,女儿突然把厨房门一关。
她压低声音对我说:"爸,我亲妈在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
我愣了两秒,放下锅铲,提起外套,直接打车走了。
老伴走后第一个冬天,特别冷。
我叫周建海,今年五十八。
以前冬天再冷,家里也是暖的。
现在,屋子是暖的,心是冷的。
女儿周晓月打了好几次电话,让我去她家过年。
电话里,她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想,也好。
一个人守着空房子过年,太凄凉。
去女儿家,看看外孙,热闹热闹,或许能冲淡一些心里的空。
我提前三天就动身了。
养老金取了一万,花五千块置办了年货。
给外孙的进口玩具和新衣服。
给女儿女婿的保健品和高档烟酒。
还有各种海鲜、货,塞了满满两个大行李箱。
剩下的五千块,我包了个大红包,准备三十晚上给外孙。
我觉得,我这个当爹的,该做的都做到了。
去女儿家,不是去添麻烦的。
我是去送温暖,去当一个受欢迎的外公和岳父。
女婿高伟开车来接的我。
他还是那么会说话,一口一个“爸”,叫得又亲又甜。
“爸,您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太见外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松地把两个重重的行李箱拎上车。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欣慰。
晓月嫁给他,总归是没嫁错人。
至少,表面功夫做得挺好。
到了他们家,三室两厅的房子,收拾得还算净。
六岁的外孙高乐乐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外公!我想你啦!”
孩子的笑脸是最好的药。
我心里的冰,化开了一角。
晓月从厨房里出来,身上系着围裙。
她瘦了些,脸色有些憔悴。
“爸,你来了。”
她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开心。
我把红包塞到乐乐手里,他开心地跑开了。
晓月接过我的外套,给我倒了杯热茶。
“路上累了吧?快坐下歇歇。”
我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个家。
装修还是五年前结婚时的样子,只是旧了些。
墙上,挂着他们的结婚照。
照片上,晓月笑得一脸幸福。
我问晓月:“高伟他爸妈,今年过来一起过年吗?”
晓月顿了一下。
“来。”
“高伟的姐姐一家,弟弟一家,也都来。”
我心里咯了噔一下。
这可不是小场面。
“那得多少人?”
晓月掰着手指头算。
“我公婆,他大姐一家四口,他弟弟一家三口,还有几个堂兄弟……”
她没算完,高伟笑着走过来。
“爸,我们家就这样,亲戚多,热闹。”
“每年三十,都得摆两大桌。”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么多人,晓月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我老伴生前,最怕的就是过年应付这么多亲戚。
她总说,过年比上班还累。
我看着晓月的黑眼圈,忍不住说:“晓月,这么多人吃饭,你一个人可不行。”
高伟立刻接话:“没事儿爸,晓月能,习惯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炫耀。
仿佛娶了一个能的老婆,是他天大的本事。
晓月只是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又进了厨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刚融化的暖意,又慢慢冷了下去。
接下来的两天,我试着帮晓月点活。
她总说:“爸,你歇着,我来就行。”
可我看得出来,她很累。
买菜,洗菜,准备年夜饭的各种食材。
打扫卫生,清洗窗帘。
高伟呢?
他除了上班,回家就是躺在沙发上玩手机。
偶尔会陪儿子玩一会儿。
家务活,他一手指头都不碰。
我看着心里堵得慌。
几次想找高伟谈谈,又觉得不合适。
毕竟是人家的家事,我一个岳父,说多了不好。
我只能自己多点。
帮着择菜,帮着拖地。
晓月看到,总是很过意不去。
“爸,真不用你动手。”
我说:“没事,我在家也闲着。”
大年三十那天,早上八点,晓月就进了厨房。
我也跟着进去,给她打下手。
我们俩忙得像两个陀螺。
上午十点。
门铃响了。
第一波客人到了。
高伟的父母,刘玉梅和高建业,拎着两袋水果进门了。
刘玉梅嗓门很大,人还没到客厅,声音就先到了。
“哎呦,我的大孙子,想死了!”
她一把抱住乐乐,亲个不停。
高建业跟在后面,手里夹着烟,慢悠悠地换鞋。
他看了我一眼,不咸不淡地点点头。
“亲家来了啊。”
我说:“来了两天了。”
他“嗯”了一声,就径直走向沙发,一屁股坐下,打开了电视。
刘玉梅逗了一会儿孙子,就拉着高伟到一边说话。
声音不大,但足够我听清。
“儿子,你大姐他们中午就到。”
“你让晓月手脚麻利点,多做几个硬菜。”
“你弟弟一家口味淡,别放太多辣椒。”
高伟连声应着:“知道了妈,我跟她说了。”
从头到尾,没人往厨房看一眼。
没人问一句晓月累不累。
也没人跟我这个亲家多说一句话。
我就像个透明人,站在客厅里,有点手足无措。
晓月从厨房探出头。
“爸,妈,你们坐,饭一会儿就好。”
刘玉梅摆摆手。
“不急不急,我们等大部队到了一起吃。”
她说完,就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外放的声音,吵得我脑仁疼。
我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厨房。
晓月正在切肉,刀工很熟练。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
我那个娇生惯养的女儿,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
“晓月,要不请个钟点工吧?”
晓月摇摇头。
“不用爸,费那钱嘛。”
“每年都这样,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
这两个字,听得我心里像针扎一样。
从十一点开始,门铃就没停过。
高伟的大姐一家四口。
高伟的弟弟一家三口。
还有两个堂哥,一个表妹,拖家带口。
不算我们,满满当当十五口人。
整个客厅,沙发上,椅子上,甚至小板凳上,都坐满了人。
男人聚在一起抽烟,高谈阔论。
女人凑在一起聊八卦,看手机。
孩子们跑来跑去,打打闹闹。
一屋子乌烟瘴气,吵吵嚷嚷。
没人进厨房帮忙。
没人来打声招呼。
他们就像来酒店吃饭的客人,心安理得地坐着,等着开饭。
我中途出来倒水,想找个杯子。
发现桌上摆满了他们自己带来的瓜子、花生、各种零食。
壳吐了一地,没人打扫。
高伟的大姐,高敏,看见我,眼皮抬了一下。
“叔叔,晓月在厨房呢?让她快点啊,孩子们都饿了。”
我压着火。
“快了。”
高敏撇撇嘴。
“每年都这么慢,也不知道提前准备。”
我气得手都抖了。
提前准备?
晓月提前三天就在准备了!
我端着水杯,转身就走。
再多待一秒,我怕我会骂出来。
厨房里,热气蒸腾。
晓月额头上全是汗,几头发粘在脸颊上。
她一个人,要管着灶上的四个锅。
一个炖着鸡,一个煮着鱼,一个蒸着排骨,一个在烧水。
她还要抽空切菜,配菜。
我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心疼得无以复加。
这就是我的女儿。
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
如今,却成了这一大家子人的免费保姆。
我走过去,拿起另一个锅铲。
“我来帮你。”
晓月看了我一眼,眼圈有点红。
“爸……”
她只叫了一声,就说不出话了。
我拍拍她的肩膀。
“别说话,活。”
我们爷俩,就在这个小小的厨房里,并肩作战。
外面的喧闹声,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与我们无关的世界。
我们炒了十六个菜。
整整十六个。
摆了满满两大桌。
等我们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所有人都已经坐好了。
他们拿起筷子,就准备开动。
没人说一句“辛苦了”。
没人给我们留位置。
高伟甚至都没抬头看我们一眼。
他正忙着给他爸倒酒。
刘玉梅倒是开口了。
“晓月,你和亲家就别上桌了。”
“厨房里还有两个汤没端出来,你们看着点。”
“顺便再随便吃点,给我们添添酒就行。”
这话一出口,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们忙了一上午,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我看着晓月。
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看到,她握着锅铲的手,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