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室在夫君生辰这天吞金自尽。
满堂宾客还未散去,那个消息便如一盆冷水,兜头泼在我脸上。
我愣在原地,身边人都等着看我的笑话。
侧室死了,正妻该哭,该闹,还是该跪在夫君面前求一个「善待」?
我一概不做。
我深吸一口气,转头吩咐仆从,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吞金自尽,最易化厉鬼,冲撞生人。立刻起坛做法,取银水灌下去,封死铁棺,一刻也不能拖。」
仆从愣了一瞬,随即齐齐领命。
夫君变了脸色,拦在我面前:「你这是做什么!」
我抬眼看他,笑了:
「自然是替夫君解忧。生辰吉,可不能叫孤魂野鬼坏了风水。」
铁棺落锁那一刻,我听见里头有了动静。
我低声开口,只有自己听见:
「装死可以,但棺材只有一副。要出来,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外室在夫君生辰这天吞金自尽。
满堂宾客还未散去。
那个消息便如一盆冰水,兜头泼在我脸上。
我叫沈秋华,是顾言之的正妻。
顾府明媒正娶的女主人。
我愣在原地。
身边的丝竹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
所有人的目光,或同情,或讥诮,或幸灾乐祸,尽数落在我身上。
他们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看我这个正妻,如何处置夫君心尖上的那个女人。
侧室死了,正妻该哭,该闹,还是该跪在夫君面前求一个“善待”?
我一概不做。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冷笑。
柳如烟,你果然还是只会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我转身,对着身后早已乱成一团的仆从们。
我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寒意。
“吞金自尽,最易化为厉鬼,冲撞生人。”
“立刻请王道长过来起坛做法。”
“取滚烫银水灌入她口中,封其七窍,断其怨气。”
“再用墨斗线缠身,镇入铁棺,棺钉封死。”
“一刻也不能拖。”
一连串的命令,清晰,冷酷,不带丝毫情绪。
管家和仆从们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往里,我是温婉贤淑的顾夫人,从不大声说一句话。
今,我撕下了那张面具。
“愣着做什么?”
我声调微扬。
“听不懂我的话吗?”
仆从们如梦初醒,打了个寒颤,齐齐躬身领命。
“是,夫人!”
“小的们这就去办!”
一群人立刻散去,搬铁棺的,请道士的,烧银水的,乱中有序。
顾言之终于反应过来。
他通红着眼,一把拦在我面前,脸色铁青。
“沈秋华!你这是做什么!”
他的声音里满是痛心和愤怒,仿佛我才是那个人凶手。
“如烟她……她已经死了!你为何还要如此折辱她!”
我抬眼看他。
看着这个我嫁了五年的男人。
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悲痛。
我笑了。
笑得轻描淡写,笑得他心头发慌。
“夫君说什么胡话。”
“我自然是替夫君解忧。”
“今天是您的生辰吉,满堂宾客俱在,可不能叫孤魂野鬼坏了顾家的风水。”
“更不能让她化作厉鬼,伤了我们的孩儿,明轩。”
我特意在“我们”和“明轩”两个词上,加重了语气。
顾言之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理由。
在大家族里,风水、名声、嫡子,任何一样都比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重要。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站在顾家女主人的立场上,无懈可击。
他可以指责我无情,却不能指责我处事不当。
“你……”他气得浑身发抖,“你简直蛇蝎心肠!”
“夫君过奖了。”
我微微颔首,权当收下了这份“赞美”。
很快,一切都准备妥当。
柳如烟的“尸体”被两个粗使婆子抬了过来。
她脸色惨白,双目紧闭,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看上去确实像个死人。
演得真像。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肃然。
王道长已经摆好了法坛,嘴里念念有词。
滚烫的银水被端了上来,在黑夜里冒着白气。
顾言之想冲过去,被我身边的两个护院死死拦住。
“沈秋华!你敢!”他疯狂地嘶吼。
我充耳不闻。
我对着那两个粗使婆子,淡淡地吩咐。
“灌。”
一个字,冷硬如铁。
婆子们不敢迟疑,掰开柳如烟的嘴,将滚烫的银水灌了下去。
自始至终,柳如烟都“死”得透透的,一动不动。
好忍耐力。
我不动声色,看着她被墨斗线一圈圈缠紧,像个木乃伊。
然后,被抬进了那口沉重的黑铁棺材。
“封棺!”
随着我一声令下,八成人拇指粗的棺钉,被下人们用铁锤一钉入棺盖。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敲在顾言之的心上。
他的嘶吼渐渐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宾客们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整个顾府,只听得到沉闷的钉棺之声。
当最后一棺钉落下。
铁棺彻底落锁。
万籁俱寂中,我清晰地听见,从那密不透风的铁棺里,传来一声极轻微、极压抑的动静。
像是指甲划过铁板的声音。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我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柳如烟,装死可以。”
“但棺材只有一副。”
“要出来,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顾言之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
他双目赤红,挣脱了护院的钳制,疯了一般朝我扑来。
“沈秋华!我要了你!”
我没有躲。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的贴身侍女白芷和几个护院,立刻将我护在身后。
“放肆!竟敢对夫人无礼!”
护院首领周勇,是我从沈家带来的陪嫁,忠心耿耿。
他一把扣住顾言之的手腕,将他反剪在地。
顾言之还在疯狂挣扎,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你这个毒妇!毒妇!”
宾客们吓得连连后退,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我挥了挥手。
“周勇,放开他。”
周勇有些迟疑,但还是松开了手。
顾言之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一步步向我走来。
他的眼神里,恨意与意交织。
“沈秋华,我们完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今起,你我恩断义绝。这正妻之位,你也休想再坐稳!”
我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夫君是在与我谈情爱吗?”
我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他听得清清楚楚。
“可我嫁给你顾言之,从来不是为了情爱。”
“我沈家送来嫡女,嫁你顾家嫡子,为的是两家联姻,利益稳固。”
“你顾言之承我沈家助力,从一个不受宠的庶子,坐上如今户部侍郎的位置,靠的不是柳如烟的风花雪月,而是我沈家真金白银的铺路。”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顾言之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他忘了,可我没忘。
当初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在我家门前淋着雨,只为求见我父亲一面的落魄书生,是谁。
“你……”他嘴唇哆嗦着,“你以为拿这些就能压我一辈子吗?”
“我不是在压你。”
我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是在提醒你,顾侍郎,你的身份。”
“你是顾家的当家人,是明轩的父亲。”
“而我,是你的正妻,是明轩的母亲。”
“柳如烟算什么东西?一个没名没分的外室,一个企图在主君生辰之行厌胜之术的祸水。”
“她用死来败坏你的名声,诅咒你的前程,威胁你孩儿的安危。”
“我不处置她,难道还要为她披麻戴孝,好让她阴谋得逞吗?”
顾言之被我堵得哑口无言。
他向来能言善辩,此刻却发现,在绝对的理与势面前,他那点可悲的爱情,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只能用最无能的方式发泄怒火。
“好,好一个沈秋华!”
他指着我,手指因愤怒而颤抖。
“你不是要护着你儿子的地位吗?你不是要当这个顾夫人吗?”
“我偏不让你如意!”
“我这就写休书!我要休了你这个毒妇!”
休书?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夫君,你糊涂了吗?”
我走近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凭什么休我?”
“七出之条,我犯了哪一条?是无子,还是善妒?是不事舅姑,还是?”
“我为顾家生下嫡长孙,主持中馈井井有条,孝顺公婆尽心尽力,更拿我沈家一半的家产为你填补仕途上的窟窿。”
“你顾言之,有什么资格休我?”
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顾言之彻底愣住了。
他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却忘了这个时代最冰冷的法则。
他可以不爱我,但他休不了我。
只要我不想走,我永远是这顾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心中没有丝毫快意,只有一片冰凉。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
“管家。”
“夫君今悲伤过度,又饮了酒,神志不清。”
“送夫君回房休息,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出来。”
管家张了张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顾言之,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是,夫人。”
两个健壮的仆人上前,一左一右“扶”住顾言之,将他往后院拖去。
“沈秋华!你软禁我!你不得好死!”
他的咒骂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我整理了一下衣袖,仿佛刚才只是拍掉了一粒灰尘。
我环视四周,看着那些惊魂未定的宾客。
我端起一杯酒,脸上重新挂上了得体的笑容。
“让各位见笑了。”
“家中出了些许意外,扰了大家的雅兴。”
“我自罚一杯,向各位赔罪。”
说罢,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无人敢应声。
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畏惧。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我让人将那口铁棺抬到了后院最偏僻的柴房。
又派了四个护院,夜看守。
任何人,不得靠近。
夜深人静。
我来到儿子明轩的房间。
他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一丝不安。
我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心中一片柔软。
明轩,我唯一的软肋。
柳如烟,你千不该万不该,把主意打到我的孩子身上。
你以为用死就能陷害我,让顾言之废了我,然后你那个所谓的“遗腹子”就能登堂入室?
做梦。
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儿明轩就是顾家唯一的继承人。
谁也别想抢走属于他的一切。
正当我出神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秋华。”
我回头,只见婆母顾老夫人,由侍女搀扶着,站在门口。
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眼神却异常锐利。
“母亲。”我起身行礼。
“你跟我来。”
她扔下这句话,转身便走。
我知道,今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