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爸妈把那套拆迁分的新房拿出来做彩头。
“今晚吃饺子,谁吃到那枚硬币,房子就归谁!”
弟弟一脸得意,显然早就和爸妈串通好了暗号。
我没说话,默默去厨房帮忙。
上桌时,我端上了自己包的一百个饺子。
当弟弟连吃三个饺子都硌到牙,
吐出三枚硬币时,全家人的脸都绿了。
我笑着问:“爸,妈,还要接着吃吗?这房子怎么分?”
除夕夜。
窗外是稀稀拉拉的鞭炮声。
屋里,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整个客厅照得如同白昼。
我妈刘玉梅端上最后一盘热气腾腾的四喜丸子。
她解下围裙,满脸是笑。
“都快坐,准备开饭了!”
我爸许振华坐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
他红光满面,显然是喝了点酒。
“今天,是个大好的子。”
“咱们家,今年也算是双喜临门。”
我弟许阳立刻接话。
“爸,不就是我找着工作那点事,有什么好说的。”
他嘴上谦虚,眼里的得意却藏都藏不住。
一份月薪五千的文员工作,被他们说成了光宗耀祖。
刘玉梅笑着拍了许阳一下。
“你哥可不止是工作,女朋友也稳定了,明年就该谈婚论嫁了。”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我像个外人,安静地坐在角落,给他们添茶。
许振华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但那眼神,更像是在宣布一个与我无关的通知。
“昭昭也不小了,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
我心里冷笑。
不容易?
从我大学毕业开始,每个月工资的三分之二都要打回家里。
他们用我的钱,给许阳换了最新款的手机,买了名牌球鞋。
而我,一件羽绒服穿了五年。
许振华没给我开口的机会,他重重地一拍桌子,声音高亢起来。
“所以,我跟你妈商量了一下。”
“咱们家拆迁分的那套新房,一直空着也不是个事。”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套房子,是老宅拆迁分的。
当初办手续时我刚满十八岁,户口本上,清清楚楚有我的名字。
他们承诺过,那是留给我当嫁妆的。
许振华看着我和许阳,眼神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光芒。
“今晚吃饺子,是个好彩头。”
“我们决定,就在饺子里包一枚硬币。”
“谁吃到了,那套房子,就归谁!”
话音落下。
许阳的眼睛骤然亮起,像黑夜里的狼。
他下意识地瞥了我妈一眼。
刘玉梅正低着头,但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已经出卖了她。
一个眼神交换。
一个心照不宣的暗号。
这场所谓的“公平游戏”,从一开始,就是为许阳量身定做的骗局。
他们甚至懒得再多做一点掩饰。
我垂下眼眸,看着茶杯里浮动的茶叶。
水是温的,可我的心,一寸寸凉了下去。
这些年,类似的场景上演了无数次。
家里只有一个苹果,许阳吃。
过年只有一套新衣服,许阳穿。
唯一的读书名额,许阳上。
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
我以为我早已麻木。
可当那套房子,那份我仅剩的、被承诺过的保障,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拿出来当做骗局的彩头时。
我才发现,心原来还会痛。
像被一把生锈的钝刀,来来地割。
许阳已经开始畅想未来了。
“爸,这可是你说的!”
“我要是吃到了,就把房子装成婚房,明年就把小雅娶进门!”
许振华哈哈大笑。
“有出息!不愧是我许家的儿子!”
刘玉梅也附和着。
“那可不,我们阳阳的运气,一向是最好的。”
他们一家三口,已经提前开始庆祝胜利。
没有人问我一句。
没有人看我一眼。
仿佛我不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只是一个需要见证他们幸福的观众。
我缓缓地,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茶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们的笑声,停顿了一瞬。
许振华的眉头皱了起来,带着不悦。
“昭昭,怎么了?”
“不高兴?”
他的语气里,带着警告。
似乎在说,你敢扫兴,就让你好看。
我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有。”
“我很高兴。”
“为弟弟高兴。”
许阳脸上的得意更浓了。
他觉得,我认命了。
许振华和刘玉梅,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这才对。
一个女儿,就该有做女儿的本分。
为娘家做贡献,为兄弟铺路,是天经地义的。
我站起身。
“妈,饺子还没下吧?”
“我去厨房帮忙。”
刘玉梅挥挥手,像打发一个佣人。
“去吧去吧,正好,我看着电视,你把饺子下了。”
她甚至懒得动一下。
我转身,走向厨房。
在我身后,是他们重新响起的、刺耳的欢声笑语。
厨房的门,被我轻轻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也隔绝了,我心中最后对这个家的温情。
游戏?
既然你们想玩。
那我就陪你们,好好玩一场。
厨房里,冷白色的灯光照在不锈钢台面上。
案板上放着一个大大的盆,里面是刘玉梅早就包好的饺子。
白白胖胖,个头均匀。
她是个精明的女人,连做家务都带着算计。
我伸手,从那堆饺子里,轻轻捏起一个。
指尖稍微用力,就摸到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是那枚硬币。
但这个饺子,和旁边的不太一样。
在收口的地方,被她刻意捏出了一个不显眼的小褶子。
一个只有她和许阳才知道的记号。
真是,煞费苦心。
我将那个饺子放回原处,眼神冰冷。
然后,我拉开旁边的储物柜。
从最里面,拿出了我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一袋面粉。
以及,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布袋解开,倒在案板上。
哗啦啦一阵清脆的声响。
一百枚崭新的币,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这是我上个月的工资。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打给家里。
而是全部换成了硬币。
我早就算到了。
以他们的贪婪和,迟早会把主意打到我最后的嫁妆上。
除夕夜,是最好的时机。
用“传统习俗”做幌子,用“运气”当借口,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名正言顺地抢走。
我不能反抗。
一旦反抗,就是“不懂事”,“不孝顺”,“胳膊肘往外拐”。
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能把我压死。
所以,我只能用他们的游戏规则,来回敬他们。
我没有再去看刘玉梅包的那盆饺子。
我重新和面,擀皮。
动作快而稳。
这些年,家里所有的家务都是我的。
我早就练出来了。
白色的面皮,在我手中像一只只翻飞的蝴蝶。
我拿起一枚硬币。
用面皮包好,轻轻一捏。
一个圆滚滚的饺子就成型了。
第二个。
第三个。
我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脑子里,却在飞速地回忆过往。
八岁那年,我发高烧。
许阳却吵着要吃糖葫芦。
刘玉梅抱着许阳出门,让我一个人在家“好好睡觉”。
我差点烧成肺炎。
十五岁那年,我和许阳同时考上了重点高中。
许振华只拿回一张录取通知书。
他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晚要嫁人。
于是我辍学去打工,供许阳读完了高中,又读了大学。
二十二岁那年,我谈了一个男朋友。
刘玉梅见了之后,破口大骂。
说对方家里是农村的,没钱没势,会拖累她儿子。
她着我们分了手。
一桩桩,一件件。
那些我刻意遗忘的,被强压在心底的委屈和不甘。
此刻,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每一个饺子,都包裹着我一份冰冷的恨意。
一百个饺子。
一百份恨。
当我包完最后一个,我的手已经有些酸麻。
厨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刘玉梅探进头来。
“昭昭,怎么这么慢?”
她看到我面前那满满两大盘饺子,愣了一下。
“你……你包了这么多?”
我擦了擦手,语气平淡。
“嗯,过年嘛,多包点,图个吉利。”
“而且,我也想为您和爸尽点孝心。”
刘玉梅的眼神里闪过怀疑。
她走到我面前,想检查我包的饺子。
我端起盘子,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避开了她的手。
“妈,水开了,我马上下。”
“您快出去吧,厨房里油烟大。”
我把她往外推。
她没找到什么破绽,只好悻悻地走了出去。
临走前,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笑了笑。
那笑容,肯定比这灯光还要冷。
我把两大盘饺子,足足一百个,全部下进了滚烫的锅里。
饺子在水中翻滚,沉浮。
就像这些年,我在这个家里的命运。
现在,该结束了。
我捞出饺子,装了满满两大盘。
热气腾腾,白雾缭绕。
我端着盘子,打开厨房的门。
客厅里的喧嚣,再次涌入我的耳朵。
许阳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他公司里的趣闻。
许振华和刘玉梅,听得津津有味。
我走过去,将两大盘饺子重重地放在桌子正中。
那一声闷响,再次打断了他们的笑声。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和那两盘多到夸张的饺子。
许阳皱眉。
“许昭,你搞什么鬼?包这么多喂猪啊?”
我没理他,只是看着许振华和刘玉梅,笑得格外灿烂。
“爸,妈,过年吃饺子,吃得多,福气才多。”
“这是我亲手包的,一百个。”
“祝咱们家,百福临门,财源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