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伴走了三年，女儿头一次说要带我出国散心。
我高兴得逢人便说。
出发前我去跟住了二十年的老邻居道别。
邻居不在，他儿子来开的门。
他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把我拉进门缝，悄悄往我手里塞了张纸条。
"阿姨，这个……您还是看一眼吧。"
我打开纸条。
当晚，我退掉了所有机票。
我老伴走了三年。
子像一碗温吞水，不起波澜。
女儿张静的电话，是投进水里的一块石头。
“妈，我下周休年假，带您出国玩一趟吧。”
我握着电话，愣了半天。
出国。
这两个字离我的生活太遥远了。
“去哪儿啊？得花不少钱吧？”
“北欧，看极光。”
张静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轻快。
“钱的事您不用管，我这几年攒了点，就当孝敬您了。”
我眼眶一热。
女儿孝顺，懂事。
这是我跟所有老姐妹炫耀的资本。
挂了电话，我一整天都晕乎乎的。
心里像是揣了一只小兔子，又激动，又不安。
我翻出箱底的红呢子大衣，在镜子前比划了半天。
又找出老伴给我买的金耳环，戴上，摘下，再戴上。
接下来的几天，我成了小区里最受欢迎的人。
每个见到我的人，我都会拉着手，把女儿要带我去看极光的事说上一遍。
“你家张静可真有出息！”
“方大姐，你这是好福气啊。”
赞美声像水一样涌来，我整个人都快被幸福淹没了。
张静很快把机票和签证的照片发了过来。
头等舱。
五星级酒店。
看着那些奢华的图片，我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妈，您的护照和身份证都放我这，我统一保管，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张静回家拿走了我所有的证件。
她说得有道理，我向来丢三落四。
交给她，我放心。
出发前一天，我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
水电气都关好，花也托付给了对门的邻居。
忙完一切，我看着墙上老伴的黑白照片。
“老张，我要替你去看世界了。”
我轻声说。
“我们的女儿，长大了，有孝心了。”
照片上，他笑得憨厚。
一切都那么美好。
像一个过于圆满的梦。
出门前，我想起一件事。
得去跟住了二十年的老邻居李大哥道个别。
他家和我们家就隔着一堵墙。
老伴在世时，两个男人经常凑在一起下棋喝酒。
老伴走了，李大哥也帮了我不少忙。
我拎着一袋水果，敲响了他家的门。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李大哥，是他儿子小李。
一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在附近的银行上班，老实本分。
“方阿姨？”
小李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不像平时的热情。
“我来找你爸，跟他道个别，我明天要跟张静出国了。”
我笑着说，把手里的水果递过去。
小李没有接。
他的目光越过我，飞快地朝楼道两头看了看。
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声控灯亮着。
他这个举动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爸不在家吗？”
“我爸……他回老家了。”
小李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闪烁。
“方阿姨，您先进来。”
他没有完全打开门，只是侧过身，让我从门缝里挤进去。
这太不寻常了。
我心里那只快乐的小兔子，瞬间安静下来。
“小李，你这是怎么了？”
我一进门，他就立刻把门关上了，甚至还落了锁。
客厅没有开灯，光线昏暗。
他把我拉到玄关的角落，避开窗户的位置。
“阿姨，您……真的要跟张静姐出国？”
他的表情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是啊，机票都订好了，明天就走。”
我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兴奋。
小李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他再次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他把纸条飞快地塞进我的掌心。
纸条有些，带着他手心的汗。
“阿姨，这个……您还是看一眼吧。”
他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千万，千万别让张静姐看到。”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我能感觉到手心里的那张纸条，像一块冰。
“这……这是什么？”
“您看了就知道了。”
小李的眼睛里全是焦急。
“我爸不让我管，但我实在……实在不忍心。”
“阿姨，您自己多保重。”
他说完，就打开门，几乎是把我推了出去。
“水果您拿回去吧，我爸不在家。”
门在我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手心紧紧攥着那张冰冷的纸条。
刚才的幸福和喜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一种不祥的预感。
像一张巨大的网，朝我当头罩下。
我回到家。
客厅里，收拾好的行李箱安静地立在墙角。
那鲜艳的颜色，此刻看来，无比刺眼。
我关上门。
深吸一口气。
我展开了那张纸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