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夫君三年,我从未让他为难过。
那小娘被人欺负,他当着满府的面,拔剑断发:"今谁敢动她,便是与我为敌。"
古人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他为她断发,却从未为我皱过一次眉。
我回房,烧了他珍藏十年的孤本医书。
他闻讯赶来,看着满地灰烬,竟笑着问:"夫人消气了吗?"
我望着他,一字一句:"明我进宫,求皇后娘娘赐和离书。"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侯府的庭院里,风是静的。
人心却是乱的。
我站在廊下,看着院中对峙的场景,觉得有些恍惚。
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是顾承安。
我的夫君,大周朝最年轻的定北侯。
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此刻却是一脸寒霜。
而在他身后,是他护着的人,柳莺莺。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朵小白花。
此刻正梨花带雨,怯生生地躲在顾承安的身后,一双水眸含着惊恐与委屈。
起因很简单。
管家按照府里的规矩,指责柳莺莺不守本分,与外男私相授受。
柳莺莺哭着辩解,说那只是她的远房表哥。
管家是府里的老人,也是我的人,自然不信。
然后,顾承安就来了。
他像一个天神,降临在柳莺莺面前。
“她是我的人。”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管家躬身,不卑不亢:“侯爷,府有府规。这位柳姑娘身份不明,既入了府,就该守府里的规矩。”
顾承安的眼神冷了下来。
“规矩?”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剑。
剑光清冽,映着他决绝的脸。
“我的话,就是规矩。”
满场死寂。
柳莺莺在他身后,哭得更凶了,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侯爷,不要为了莺莺……”
她的话未说完,顾承安已抬起另一只手,握住自己的一缕墨发。
剑锋一转。
“噌”的一声。
那缕长发应声而断,飘飘扬扬落在地上。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他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自断墨发。
这是在用自己的孝道和名声,为她作保。
顾承安扔掉断发,持剑而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今,谁敢动她一汗毛,便是与我顾承安为敌。”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管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下人们更是噤若寒蝉,纷纷低下了头。
柳莺莺看着他,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感动与爱慕。
而我,沈月华,他的正妻,站在这场闹剧的边缘,像一个局外人。
嫁给他三年,三年来,我为他持侯府,孝敬长辈,打理人情往来。
我以为,人心是能捂热的。
哪怕他心里有过白月光,三年时间,也该有我一席之地了。
去年冬天,我为了去寒山寺给他求平安符,在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回来便染了风寒,高烧不退。
昏迷中,我拉着他的手,求他多陪我一会儿。
他却只是淡淡抽回手,说军中还有要事。
他从未为我皱过一次眉。
如今,他却为了柳莺莺,当众断发。
我忽然觉得,这三年,像一个笑话。
心脏的位置,先是尖锐的疼,然后慢慢变得麻木,最后化为一片冰冷的灰烬。
我转身,离开了庭院。
没有人注意到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对仿佛在对抗全世界的璧人身上。
我回到了我们的院子。
推开书房的门。
这里的一切,都是我亲手布置的。
他喜欢看书,我便为他搜罗天下孤本。
他喜欢安静,我便遣散了院里多余的下人。
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他最珍爱的藏书。
其中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套用金丝楠木盒子装着的医书。
《青囊注》。
前朝医圣的孤本,他花了十年时间,才收齐了残篇,亲自修补完整。
这是他的心头肉,比他的命还重要。
我走过去,打开盒子,将里面的书册一本一本地取出来。
纸张泛黄,带着墨香,和他身上的味道很像。
我抱着书,走到院子里的火盆边。
这是冬天取暖用的,里面还有未烧尽的炭火。
我将书册,一页一页地撕开,扔进火盆。
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贪婪地吞噬着那些珍贵的纸张。
墨色的字迹在火焰中扭曲,挣扎,最后化为黑色的蝴蝶,飞舞,消散。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一本接一本地撕,一本接一本地烧。
烧掉了他十年的心血。
也烧掉了我三年的痴情。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承安来了。
他大概是处理完了柳莺莺的事,听下人说我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才过来看看。
他一进院子,就看到了火盆里的熊熊火焰,和散落一地的灰烬。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月华,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没有回头,将最后一页书扔进火盆。
火光映着我的脸,我能感觉到,我的表情一定很平静。
平静到冷酷。
他几步冲到我面前,想去抢救那些残骸,却只捞起一把滚烫的灰。
他怔怔地看着满地狼藉,又看看我。
我以为他会发怒,会质问,会给我一巴掌。
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我很久。
久到火盆里的火都渐渐熄灭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带着一丝宠溺,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夫人,消气了吗?”
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死了。
他本不在乎这些书。
或者说,他不在乎我为什么烧这些书。
在他眼里,这一切,都只是我的嫉妒和脾气。
是一场无关痛痒的闹剧。
只要我“消气”,一切就可以翻篇。
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定北侯,我还是他温顺得体的侯夫人。
柳莺莺,依旧是他心尖上的那个人。
我静静地望着他。
望着这个我爱了三年的男人。
他的眉眼依旧俊朗,可在我眼中,却只剩下陌然。
我扯了扯嘴角,也对他笑了一下。
“侯爷。”
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惊讶。
“明我进宫,求皇后娘娘赐我们和离。”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顾承安脸上的笑意,像是被寒风吹裂的冰面。
寸寸崩裂,露出底下的震惊和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仿佛没有听清我的话。
我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们和离。”
这次,我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他凝固的表情上。
书房外的风吹了进来,扬起地上的灰烬。
黑色的粉末在我们之间飞舞,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就因为……莺莺的事?”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不解。
“月华,我以为你不是这么小气的人。”
他说。
“莺莺身世可怜,在府里无依无靠,我护着她,是理所应当。”
“你身为侯府主母,应该大度一些。”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笑。
大度。
又是这两个字。
嫁给他三年,我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
他彻夜不归,在军营处理公务,我要大度。
他把故人之女带回府里,亲自照料,我要大度。
如今,他为了那个女人,当众断发,毁坏孝道,我还是要大度。
原来在他的世界里,我沈月华这个名字,就等同于“大度”这两个字。
我是一个符号,一个摆设,一个没有情绪、没有底线的木偶。
“顾承安。”
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你错了。”
“我很小气。”
“我的眼睛里,揉不进一粒沙子。”
我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扫过他身后这间我曾用心装点的书房。
“以前是我傻,以为石头也能捂热。”
“现在我明白了。”
“石头就是石头,捂得再久,它也只会冷了我的手。”
我说完,不再看他。
转身准备回房。
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用力,像是铁钳。
“我不准。”
他盯着我,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有怒火,有烦躁,还有一丝……慌乱?
“和离不是儿戏,你不要胡闹。”
胡闹。
在我烧了他最珍爱的书时,他觉得我只是在闹脾气。
在我提出和离时,他觉得我是在胡闹。
原来我所有的决心和痛苦,在他眼里,都不过是妇人家无理取闹的把戏。
我用力挣开他的手。
“我是不是在胡闹,你明天就知道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
“皇后娘娘是我姑母,我若执意要求,她不会不应允。”
这句话,像是一把利剑,刺中了他的要害。
他知道,我没有说谎。
我母亲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女,当今皇后,是她的亲妹妹。
当初这门婚事,也是皇后亲自赐婚。
若我真的铁了心要和离,闹到皇后面前,他顾承安就算再是圣上眼前的红人,也无法阻拦。
他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不解和烦躁。
而是真正的,掺杂着惊愕和愠怒的铁青。
“沈月华,你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
他咬着牙问。
“我们之间,就因为这点小事,就要走到这一步?”
小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哀莫大于心死。
我连与他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是,我很绝情。”
我淡淡地说。
“所以,侯爷还是早些做准备吧。”
“和离之后,这侯夫人的位置,你想给谁,就给谁。”
“我绝无二话。”
说完,我推开他,径直走回了卧房。
“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将他,和我们三年的过往,都隔绝在门外。
在门板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
门外,没有传来他愤怒的砸门声,也没有离去的脚步声。
他就那样站在外面,沉默着。
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穿过门板,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
我们就这样,一门之隔,对峙着。
夜色渐深。
丫鬟红袖端着烛台进来,看到我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夫人,您怎么了?”
我摇摇头,示意她别出声。
“去给我准备一套进宫的朝服。”
我轻声吩咐。
“明一早,我就要进宫。”
红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我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面色苍白,眼神空洞。
那个曾经满心欢喜,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的沈月华,已经死在了今天下午的那个庭院里。
死在了那截飘落的断发下。
死在了他那句“消气了吗”的轻笑里。
门外,顾承安终于有了动作。
我听到他沉重的脚步声,在门外徘徊。
然后,他停了下来。
“月华。”
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有些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妥协。
“开门。”
“我们谈谈。”
“我不信,三年的夫妻情分,你说断就断。”
夫妻情分?
我对着镜子,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我与他之间,何曾有过半分情分?
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独角戏罢了。
如今,戏该落幕了。
我没有回应。
门外的他又站了许久。
最终,我听到一声压抑的叹息,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他走了。
大概是去找他的柳莺莺了吧。
毕竟,她那么柔弱,需要他的安慰。
我拿起桌上的凤钗,看着钗头那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这是我们大婚时,皇后姑母送给我的。
她说,女子当如凤凰,浴火方能重生。
以前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这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红袖伺候我换上了一品诰命夫人的朝服,梳了最繁复的发髻。
朝服是深青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翟鸟,庄重而肃穆。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陌生,却又觉得这才是本来的我。
沈家的女儿,从来不是只懂情爱的菟丝花。
收拾妥当,我带着红袖,准备出门。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顾承安。
他一夜未眠,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身上的衣服也还是昨天那一身,有些褶皱。
看到我,他的眼神复杂。
他大概以为,我只是一时气话,睡一觉就忘了。
却没想到,我真的穿上了朝服。
“你……真的要去?”
他哑声问。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马车。
那是侯府的马车,上面有定北侯府的徽记。
我收回目光,对红袖说。
“去备我自己的马车。”
“从今天起,侯府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顾承安的身形,猛地一震。
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眼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