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夜,全京城都在传摄政王终于娶到了心尖上的白月光。
满府红绸,宾客盈门,他牵着新娘的手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
却无人知晓,偏院里的王妃为了求一纸和离书,正赤脚走过滚烫的钉床。
次清晨,他春风得意地推开偏院大门,想看看那个爱他如命的女人是否还在哭闹。
老夫人却颤抖着递给他一封带血的和离书:
“儿啊,她昨夜滚过钉板,已经一步一叩首地离开了。”
看着地上蜿蜒的血迹,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男人,瞬间疯了。
今夜摄政王府红灯万盏。
我坐在偏院冰冷的石阶上。
听着前院传来的喧嚣。
那是萧玦在娶他的白月光,温月。
全京城都知道。
摄政王爱惨了丞相府的嫡女温月。
三年前,他踏着尸山血海登上高位,求娶的却是将军府不受宠的我,沈清言。
无人知晓为何。
他们只知道,这三年来,我不过是他府中一个有名无实的王妃。
一个用来思念温月的活靶子。
今夜,正主回来了。
我这个靶子,也该退场了。
一个时辰前,管家送来了晚膳。
我一口未动。
胃里像烧着一团火,灼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
丫鬟春桃红着眼圈。
“王妃,您好歹吃一点。”
“府里……府里的人都在看笑话呢。”
我摇摇头。
笑话?
我当了三年,不在乎多这一晚。
丝竹声、宾客的贺喜声穿透院墙,刺得我耳朵发疼。
我甚至能清晰地听见司仪高唱。
“一拜天地——”
我的心,跟着那唱喏声,一寸寸冷下去。
三年前,我与萧玦大婚。
没有宾客,没有丝竹。
只有他一句冰冷的命令。
“守好你的本分。”
“别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什么是我的本分?
是看着他为温月种下满院的月光花。
是听着他梦里喊着别人的名字。
是忍受着他每一次醉酒后,透过我的脸,去看另一个人的眼神。
我守得很好。
“二拜高堂——”
前院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
春桃扶住我。
“王妃,您要去哪?”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轻声说。
“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王妃?”
她不解地看着我。
我没再解释。
推开偏院的门。
一股浓烈的喜气和酒气扑面而来。
前院的红绸刺痛了我的眼。
我沿着抄手游廊,走向书房。
那里,放着我唯一想要的东西。
一纸和离书。
一年前,我第一次向萧玦提和离。
他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掐着我的下巴,眼神冰冷。
“沈清言,你爱我如命,会舍得离开?”
“这王妃之位,不是你哭着求来的吗?”
我没有辩解。
他不知道,我求的不是王妃之位,是另一件东西的凭证。
他只当我是个贪慕虚荣的女人。
第二次提,他正在为温月即将回京的消息而烦忧。
他看着我,眼底满是厌恶。
“想走?”
“可以。”
他大笑着,扔给我一张纸。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字。
和离。
下面,是他的亲笔签名。
我伸手去拿。
他却一脚踩住。
“沈清言,我给你机会。”
“书房外,我给你铺一张钉床。”
“你若能赤脚从上面走过去,这和离书,便是你的。”
“你敢吗?”
他的眼里满是讥讽与笃定。
他笃定我不敢。
笃定我爱他卑微到尘埃里,绝不敢伤害自己一分一毫。
我当时只是沉默着退下了。
今天,是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书房外,果然静悄悄的。
所有人都去了前院。
月光下,那张布满铁钉的木板,正泛着森冷的光。
我脱下鞋袜。
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夫妻对拜——”
前院的唱喏声,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
我闭上眼。
再见了,萧玦。
我迈出了第一步。
钻心的剧痛从脚底传来。
铁钉毫不留情地刺入皮肉。
我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血,瞬间涌了出来。
温热的,带着铁锈的气味。
我没有停。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山火海。
我的额头渗出冷汗,眼前阵阵发黑。
脑海里,却是我第一次见他的场景。
那年春天,他还是少年将军,白马银枪,意气风发。
他说:“沈家姑娘,我心悦你。”
我当时信了。
如今想来,多么可笑。
他心悦的,从来都是与我名字只有一个字之差的温月。
不,现在该叫温言了。
温情暖语,只对那一人。
血腥味越来越浓。
我能感觉到生命力在随着血液流逝。
但我心中,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走过这钉床。
我就自由了。
所有的爱恨,所有的痴缠,都将与我无关。
不知过了多久。
我终于走完了。
我的双脚,已经血肉模糊,不忍卒睹。
我扶着门框,几乎要昏厥过去。
但我不能。
我颤抖着手,推开书房的门。
桌案上,那封和离书静静地躺在那里。
墨迹淋漓,签名刺眼。
像一个经年的笑话。
我拿起它,血迹染红了宣纸。
真好。
这是我拿命换来的。
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揣进怀里。
紧紧地贴着心口。
前院的欢呼声再次传来。
“送入洞房——”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萧玦,祝你和你的心上人,百年好合。
永不相见。
我转过身,看着门外地上蜿蜒的血迹。
和离书,我拿到了。
现在,我必须在天亮之前,彻底消失。
离开书房,我没有回偏院。
身上的血腥气太重,会引人注意。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朝着王府的后门挪去。
脚底的剧痛已经麻木。
每走一步,都是一个新的血印。
像一朵朵盛开在暗夜里的红梅。
凄厉,又决绝。
我必须在萧玦发现之前离开。
他今夜大婚,春宵苦短。
应该不会有时间来偏院看我这个旧人。
这是我最好的机会。
也是我唯一的机会。
夜风很冷。
吹在我单薄的衣衫上,冻得我瑟瑟发抖。
可我怀里的那封和离书,却滚烫得惊人。
它是我通往新生的船票。
我紧了紧衣襟,加快了脚步。
通往后门的路很长。
很黑。
就像我这三年的人生。
我看不到光,也看不到尽头。
只能凭着一股执念,摸索着前行。
不能倒下。
沈清言,你不能倒下。
自由就在前面。
你所求的,就在眼前。
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后门就在眼前了。
沉重的朱漆大门,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门后,就是另一个世界。
我正要伸手推门。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妃。”
我浑身一僵。
猛地回头。
月光下,萧玦的母亲,当朝太后,正静静地站在不远处。
她身披一件素色披风,面容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被发现了吗?
也是,这么大的王府,我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怎么可能无人知晓。
我握紧了怀里的和离书。
不行。
谁也不能阻止我。
我朝着她,缓缓地跪了下去。
不是行礼。
而是一个叩首。
这是我答应萧玦的第二个条件。
他说:“你滚过钉床,再从我面前一步一叩首地滚出去,我便放你自由。”
他当时说这话,是为了羞辱我。
是为了看我痛苦求饶。
他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哭着说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可他不知道。
当一个人的心死了,任何羞辱都变得无足轻重。
我没有去他面前。
但在他母亲面前,也是一样的。
我用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咚”的一声。
很响。
像是在与过去做最后的告别。
血从我额角滑落,和脚上的伤口融为一体。
我没有起身。
保持着叩首的姿势,用膝盖向前挪动了一步。
然后,再次叩首。
一步。
一叩首。
血迹,从我身后,一直蔓延到太后的脚下。
她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夜风吹动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我身上。
或许是怜悯。
或许是嘲讽。
或许,什么都没有。
她是萧玦的母亲。
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他幸福的人。
而我,是萧玦幸福路上的绊脚石。
她应该,是很讨厌我的吧。
我挪到了她的面前。
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对上她深不见底的眼眸。
我从怀里,掏出那封血迹斑斑的和离书。
颤抖着,递到她面前。
“母亲。”
我哑声开口。
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她。
“这是……他给我的。”
“我完成了他所有的条件。”
“从今往后,沈清言与摄政王萧玦,再无瓜葛。”
“请您,代我转交给他。”
我说完,用尽全身力气,又磕了一个头。
然后,我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
我的身体摇摇欲坠。
但我的眼神,却无比坚定。
我看着她。
“请您告诉他。”
“我走了,去一个他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祝他与温王妃,新婚燕尔,恩爱不渝。”
太后终于动了。
她伸出那只保养得宜的手,接过了和离书。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上面的血迹。
我看到她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
我得到了默许。
心中最后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我朝着她,最后行了一个大礼。
然后,转身,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后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此刻听来,竟如天籁。
门外的冷风,灌了进来。
吹得我精神一振。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我三年的牢笼。
红绸依旧,喜乐未央。
只是,都与我无关了。
我踏出了门。
将所有的不堪与屈辱,都留在了身后。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
我必须在城门开启的第一时间,离开京城。
我沿着无人的街道,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蜿蜒了一路的血迹。
身后,是我抛弃的整个过去。
我自由了。
可为什么,心却像被挖空了一块。
我回头望向那巍峨的王府。
又迅速转过头来。
不,沈清言,不要回头。
你自由了,也安全了。
可我真的安全了吗?
我逃离了萧玦。
可我能逃离那个,迫使我必须离开的秘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