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天,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顾家老宅今夜灯火通明,连门口两尊石狮子都被擦得锃亮。
这是顾家老太爷的八十寿宴,半个京圈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了。豪车把那条平时清净的梧桐大道堵得水泄不通。
苏清欢站在宴会厅最不起眼的角落,手里托着个沉甸甸的银盘,里面是一叠刚烫好的湿毛巾。
她身上穿着顾家统一发放的佣人服,灰扑扑的颜色,料子有些粗糙,磨得她脖颈发红。
明明三年前,她还是苏家众星捧月的大小姐。
“那个是不是苏清欢?”
有人认出了她,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往耳朵里钻。
“嘘,小声点。苏家早败了,她现在是顾佛爷养的金丝雀......”
“不对,看这打扮,连雀儿都不如,就是个下人。”
“也是,今晚宋大小姐回来了,哪里还有她的位置。”
苏清欢低着头,只盯着自己脚尖那一小块大理石地面。
直到一双纯白的手工布鞋停在她视线里。
那布鞋一尘不染,鞋帮上绣着几片淡雅的竹叶。
顺着裤脚往上看,是一袭月白色的中式长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缠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顾砚辞。
京圈人称“顾佛子”,常年吃斋念佛,一副悲天悯人的好皮囊。
只有苏清欢知道,这副菩萨心肠下,藏着怎样一副蛇蝎心肠。
挽着他手臂的,是刚回国的宋宛凝。
一身高定鱼尾裙,钻石在灯光下闪得人眼晕,笑得端庄得体,和顾砚辞站在一起,真真是一对璧人。
“砚辞,这......这不是清欢妹妹吗?”
宋宛凝像是刚发现她,惊讶地捂住嘴。
“怎么穿成这样在端盘子?今晚这种场合,多让人笑话呀。”
苏清欢的手指紧了紧,银盘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顾砚辞连眼皮都没掀一下,手里慢条斯理地捻着那串佛珠。
“宋小姐认错人了。”
他的声音清冷,像玉石相击,好听却没有温度。
“家里新请的哑巴佣人,不懂规矩,让宛凝见笑了。”
苏清欢猛地抬头,撞进顾砚辞那双无波无澜的眸子里。
三年的折辱,她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
可这两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像针一样,精准地扎进了心脏最软的地方。
周围爆发出一阵低笑。
那些曾经巴结过苏家的人,此刻都在看笑话。
宋宛凝眼里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还要装好人。
“原来是哑巴呀,真可怜。长得倒是和清欢妹妹有几分像。”
她伸出手,想要去拿盘子里的毛巾。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的指甲划过苏清欢的手背,留下一道红痕。
“啊呀!”
宋宛凝手一抖,那杯刚接过的红酒,“哗啦”一下,全泼在了苏清欢身上。
暗红的酒液顺着灰色的佣人服往下淌,狼狈至极。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宋宛凝慌乱地道歉。
顾砚辞却皱了眉,伸手将宋宛凝拉到身后,仿佛苏清欢身上有什么脏东西会传染。
“毛手毛脚的,惊扰了客人。”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清欢,语气淡漠:“还不滚下去换了?别在这儿碍眼。”
苏清欢死死咬着舌尖,直到口腔里弥漫出一股铁锈味。
她是哑巴。
他是这么说的,那她就是。
她不能辩解,不能哭,甚至不能露出一点委屈。
因为顾砚辞说过,她要是敢在外面丢顾家的脸,苏家那个还在医院躺着的植物人弟弟,就会被拔掉氧气管。
苏清欢弯下腰,僵硬地行了个礼。
转身的一瞬间,眼泪还是没忍住,砸在了手背那道红痕上。
身后传来宋宛凝娇嗔的声音:“砚辞,你对下人太严厉了,吓到人家了。”
顾砚辞的声音温润如水,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宠溺:“不过是个物件,坏了心情才是大事。走吧,爷爷还在等你。”
苏清欢加快了脚步,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金碧辉煌的大厅。
外面的风更大了,像是要下雪。
她靠在走廊冰冷的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试图把口那种窒息感压下去。
三年了。
她把自己碾进尘埃里,换来的,终究只是一句“物件”。
宴会散场的时候,天空果然飘起了雪。
顾家老宅的西厢房,原本是空置的客房,今晚却早早点上了熏香,换了新的被褥。
那是给宋宛凝准备的。
顾砚辞喝了不少酒,被簇拥着送回主屋。
苏清欢早就换下了那身脏了的佣人服,穿了一件单薄的棉布裙子,在小厨房里熬醒酒汤。
这是她的“分内事”。
无论顾砚辞怎么羞辱她,只要他喝了酒,她就得熬汤。
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酸涩的味道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苏清欢端着托盘,轻手轻脚地推开主卧的门。
顾砚辞正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眉头微蹙。
那串不离手的佛珠被随手扔在茶几上。
“砚辞,喝点汤吧。”苏清欢小声说。
在私下里,她不用装哑巴。
顾砚辞睁开眼,那双眼里满是红血丝,带着酒后的戾气。
他盯着苏清欢那张素净的脸,突然冷笑了一声:“怎么,看见宛凝回来,急着来献殷勤了?”
苏清欢手一抖:“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想提醒我,你才是我名义上的妻子?”
顾砚辞站起身,一步步近,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苏清欢,你也不照照镜子。三年前你设计爬上我的床,我娶你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他一挥手,“啪”的一声。
滚烫的醒酒汤被打翻,连带着白瓷碗一起摔得粉碎,滚热的汤汁大半都泼在了苏清欢的手背上。
“嘶——”
苏清欢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背瞬间红肿起了一大片水泡。
顾砚辞看都没看一眼,厌恶地转身:“收拾净,滚出去。”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宋宛凝裹着一件厚厚的羊绒披肩,眼圈红红地站在门口,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
“砚辞......我的戒指不见了。”
顾砚辞脸上的戾气瞬间消散,快步走过去,语气温柔得让苏清欢觉得陌生。
“什么戒指?别急,慢慢说。”
“就是......就是你三年前送我的那枚订婚戒指。”宋宛凝抽泣着,“我一直贴身戴着的,可是刚才洗澡的时候摘下来,一转眼就不见了。”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正在地上收拾碎瓷片的苏清欢。
“刚才只有清欢妹妹去过我的房间,送换洗的衣服......”
顾砚辞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两把冰刀,直直地向苏清欢。
“是你?”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清欢顾不得手上的烫伤,慌乱地摇头:“我没有!我只是把衣服放在门口就走了,本没进房间!”
“没进房间?那戒指难道自己长腿跑了?”宋宛凝哭得更凶了,“砚辞,那可是你送我的,对我来说比命还重要......”
顾砚辞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清欢。
“交出来。”
“我真的没有拿......”
苏清欢绝望地辩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清欢,我看你是嫉妒疯了。”
顾砚辞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既然嘴硬,那就去清醒清醒。”
他站起身,指着窗外大雪纷飞的庭院。
“去院子里找。找不到,不许起来。”
苏清欢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砚辞,外面在下雪......我已经......”
我已经怀孕两个月了。
这话到了嘴边,却被顾砚辞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
“下刀子也得去。”他声音冷酷,“偷东西的手,冻废了也不可惜。”
宋宛凝躲在他身后,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苏清欢慢慢站起来,膝盖被地上的碎瓷片扎破了,渗出血来。
她深深看了一眼这个自己爱了七年的男人。
屋里是红泥小火炉,温暖如春。
屋外是大雪满弓刀,寒风刺骨。
这就是她的丈夫。
这就是她拼了命也要嫁的佛子。
苏清欢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漫天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