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被召回京城那,是我们一家被流放三年来,最开心的一天。
可我脸上的笑,在他将身娇体弱的寡嫂扶上马车时,彻底凝固了。
“瑶儿,你和孩子们先留下,阿嫂她孤儿寡母,路途遥远,我怕她受不住。等我安顿好了,就派人来接你们。”
他语气温柔,却不是对我。
我看着马车绝尘而去,将我和一双儿女弃在这冰天雪地。
一年后,他的人终于来了,却看到我身披嫁衣,嫁给了这苦寒之地的镇北将军。
顾言卿被召回京城那天,雪下得很大。
是我们一家被流放的第三年。
我抱着女儿思安,牵着儿子念安,站在院门口。
风卷着雪,往我脖子里灌。
我脸上挂着笑。
终于要回去了。
顾言卿出来了。
他没看我。
他身后跟着白若瑶。
他的寡嫂。
他小心翼翼扶着她。
“阿嫂,慢些,雪天路滑。”
他的声音很温柔。
白若瑶穿着厚厚的狐裘,脸冻得通红。
她对我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很假。
马车停在门口。
一辆。
顾言卿把白若瑶扶上马车。
车里铺着厚厚的软垫。
还有一个小火炉。
炭火烧得正旺。
白若瑶坐稳了。
顾言卿回头看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和孩子身上。
“甄儿,你和孩子们先留下。”
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阿嫂她孤儿寡母,身子又弱。”
“路途遥远,我怕她受不住。”
“等我在京中安顿好了,就派人来接你们。”
他说得很平静。
好像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跟了七年的男人。
三年前,他家获罪,我没听娘家劝告,陪他流放。
这三年,我缝补浣衣,持家务。
他读书,他写字,他等着起复的圣旨。
现在圣旨来了。
他要带走他的寡嫂。
留下我和一双儿女。
念了拉我的衣角。
“娘,我们不跟爹一起回家吗?”
孩子的声音很小。
带着不解。
我没说话。
心口像被雪堵住了。
冷得发疼。
顾言卿又说:“甄儿,你最是懂事。等我。”
他说完,转身就要上车。
白若瑶在车里探出头。
“弟妹,你别怪言卿。”
“都是我这身子不争气,拖累了你们。”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
“要不,还是让弟妹和孩子们先走吧,我……”
“阿嫂,胡说什么。”
顾言卿打断她的话。
眉头皱着。
“你的身子要紧。”
他转头,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愧疚。
只有理所当然。
然后,他上了马车。
车夫扬起鞭子。
马车走了。
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痕。
很快,又被新的雪覆盖。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剩下我和孩子。
站在冰天雪地里。
念安哭了。
“娘,爹爹不要我们了。”
我蹲下身,抱住他。
也抱住怀里的思安。
“不哭。”
我的声音在发抖。
“爹爹会回来接我们的。”
我说谎了。
我知道他不会。
至少,不会很快。
京城那么好。
他为什么要回到这苦寒之地。
我抬起头。
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雪花落在我脸上。
冰冷。
像白若瑶刚才那个笑。
马车一走,院子就空了。
也冷了。
这是官府给我们这些流放人犯住的院子。
顾言卿一走,我们没了住的资格。
一个时辰后,衙役上门。
为首的差役姓李。
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
“沈氏,顾大人已经走了。”
“这院子,你们不能再住了。”
“限你们半个时辰内搬出去。”
我抱着思安,她睡着了。
念安站在我身后,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
我点点头。
“好。”
没有求情。
我知道没用。
世态炎凉,我早就懂了。
我们的行李不多。
一个破旧的木箱。
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
还有一些书。
是顾言卿的。
他走得急没带或许是不屑带。
我把书都拿了出来。
整整齐齐码在墙角。
箱子空了,我装进孩子们的衣服。
还有家里剩下的一点粮。
半个时辰。
我带着两个孩子,被赶出了院子。
站在街上。
雪还在下。
风更大了。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天快黑了。
思安被冻醒了,开始哭。
念安咬着嘴唇,不哭,但眼睛红红的。
我拉着他。
“念安,我们去找个能住的地方。”
“娘,我们去哪?”
“去城南。”
我记得那里有个破庙。
以前我去采野菜时路过。
至少能挡挡风雪。
路很滑。
我摔了一跤。
怀里的思安磕到了头,哭得更响了。
念安也摔了,但他自己爬起来。
拍拍身上的雪。
“娘,我来帮你。”
他才五岁。
却像个小大人。
我心里又酸又疼。
到了破庙。
里面比外面更冷。
四处漏风。
神像倒了半边,身上落满灰尘。
我找了个爽的角落。
把孩子安顿好。
然后出去找柴火。
雪地里,柴很难找。
我花了一个多时辰,才捡了小小一捆。
手冻得像胡萝卜。
没有知觉。
回到破庙,我用火折子生火。
火苗亮起的那一刻。
我几乎要掉下眼泪。
总算有了一点暖意。
我把剩下的半块饼子拿出来。
掰成两半。
一半给念安,一半泡软了喂给思安。
“娘,你吃。”
念安把他的饼子递给我。
“娘不饿,你吃。”
我把他搂进怀里。
“吃了才有力气。”
孩子靠着我,小口小口地吃着。
火光映着他的脸。
也映着破庙里的蛛网。
我突然想起顾言卿。
他现在应该在温暖的马车里。
喝着热茶。
跟白若瑶说着话。
他会不会想起我们。
想起他的儿子,正在一个破庙里啃着冷饼子。
不会的。
他的心,早就被那个寡嫂填满了。
我心里那点仅存的幻想,熄灭了。
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只剩下灰烬。
和无边的冷。
后半夜,思安开始发热。
小脸烧得通红。
我急得没办法。
这里没有大夫。
也没有药。
我只能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用我的体温去暖她。
我在心里祈求。
求满天神佛。
求倒了半边的神像。
我的女儿。
她能挺过去。
天快亮的时候。
思安的热退了一点。
我一夜没睡。
眼睛涩得疼。
我看着怀里熟睡的女儿,又看看身边依偎着的儿子。
我告诉自己。
沈甄,你不能倒下。
为了他们,你必须活下去。
好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