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第五十次来借我的车。
规矩照旧:满油开走,空油还回。
只是这次,我提前去汽修店把油箱抽得只剩个底。
本想看她在高架上抛锚出洋相。
没等来她的求救电话,倒把我哥急疯了。
他直接冲到我家拍桌子:你车是不是有问题!
我上次借她开之前,明明特意塞了八百块钱让她去加满!
我和我哥面面相觑。
八百块的油没加进油箱,那加到谁的口袋里了?
嫂子刘倩的电话打来时,我正靠在沙发上。
手机屏幕上,“亲爱的嫂子”四个字跳动着。
我接起。
“昭昭啊,在忙吗?”
她声音甜得发腻,像裹了一层蜜糖。
我眼皮都没抬。
“不忙,说吧。”
“那个……你车今天用吗?我想借一下,去给乐乐开个家长会。”
乐乐是她的儿子,我哥的儿子,我唯一的侄子。
一个完美的、无法拒绝的理由。
这也是她第五十次跟我借车。
从我三年前买了这辆白色小车开始。
“行。”
我吐出一个字。
“太好了!我就知道昭昭你最好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雀跃起来。
“我大概下午两点过去拿钥匙,晚上就给你送回来。”
“嗯。”
我挂了电话。
手机扔在一边,屏幕暗下去。
客厅里一片安静。
我看着窗外,眼神没有焦点。
我这辆车,买来的时候,我哥许阳也出了两万块钱。
他说,都是一家人,以后他跟刘倩也能偶尔用用。
我同意了。
然后,这就成了刘倩的第二辆“免费”代步车。
一开始,是周末借去超市采购。
后来,是工作接送孩子上补习班。
再后来,是她自己跟闺蜜逛街、喝下午茶。
理由永远那么充分。
“昭昭,我这也是为了你侄子。”
“昭昭,反正你一个单身女孩,周末也没地方去,车放着也是放着。”
“昭昭,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
我从来没计较过。
我只提了一个要求。
“嫂子,车借你可以,满油借你,你还回来的时候,也得是满油。”
她每次都答应得很好。
“放心吧,昭昭,嫂子懂规矩。”
但五十次里,她没有一次做到过。
每一次,她开走时,油箱是满的。
还回来时,油表灯准时亮起。
我找我哥说过。
我哥总是一副和稀泥的样子。
“她一个女人,记性不好,忘了呗。”
“多大点事,我回头给你转油钱。”
他确实转过几次。
但刘倩借车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周三四次。
我哥给的油钱,渐渐也跟不上了。
我懒得再为这点小事反复拉扯。
我自己加。
就当是,花钱买个清净。
但今天,我不想再买这份清净了。
第五十次。
一个值得纪念的数字。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现在是上午十点。
离她来拿车,还有四个小时。
足够了。
我开车出门,没有去加油站。
而是去了我一个朋友开的汽修店。
朋友老王见我过来,递了烟。
“怎么了,车坏了?”
我摇头。
“没坏。想请你帮个忙。”
“说。”
“帮我把油箱里的油抽出来,抽净,就留个底,能开个一两公里就行。”
老王愣住了,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你这是……要啥?”
“钓鱼。”
我言简意赅。
老王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探究和一丝了然。
他没再多问。
“行,交给我。”
半小时后。
老王拍了拍车前盖。
“搞定,油箱里就剩个油皮了。”
“上高架的话,估计开不出五分钟就得熄火。”
“谢了。”
我把车开回小区地库,停好。
然后上楼,继续窝在沙发里。
等着刘倩的到来。
下午两点。
门铃准时响起。
刘倩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笑得满脸春风。
“昭昭,我来啦。”
她把水果放在玄关。
“给你买了点新鲜的橙子。”
我点点头,把车钥匙递给她。
“车在地库B区,你知道位置。”
“好嘞。”
她接过钥匙,随口问了一句。
“有油吧?”
“有。”
我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回答。
油箱里,确实还有油。
够她开出地库,开上主路。
甚至,够她开上高架桥。
刘倩没再说什么,哼着小曲换了鞋,拿着钥匙出门了。
我关上门。
把她带来的那袋橙子,原封不动地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然后,我回到客厅,把手机放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
音量调到最大。
等着。
等着她气急败坏的求救电话。
我想好了。
等她打电话来,我就说自己在外地,回不去。
让她自己叫拖车,自己想办法。
我要让她体会一次,在高架上抛锚的绝望。
让她知道,占小便宜,总有一天会吃大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三点。
四点。
五点。
手机安安静静。
一个电话都没有。
我有点坐不住了。
难道她没上高架?
还是运气好,在熄火前找到了加油站?
我拿起手机,点开了一个叫“安心出行”的APP。
这是我之前偷偷在我车上装的定位器。
一个很小的设备,藏在座椅底下,很难被发现。
我早就对刘倩的用车产生了怀疑。
她每次都说去接孩子,去超市。
但还车时,里程数却对不上。
APP上,一个白色的小点,正在地图上移动。
那是我车的位置。
它没有去乐乐的学校。
也没有去任何一家超市。
它一路向西,开到了城郊的一个高档别墅区。
然后,停在了其中一栋别墅的门口。
一动不动。
我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地方?
她去那里什么?
更奇怪的是。
她是怎么开到那里的?
从我家到那个别墅区,至少三十公里。
我留的油,最多只够开两三公里。
难道她中途去加油了?
不可能。
以我对她的了解,她绝不会自己掏钱加油。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个白点,陷入了沉思。
晚饭时间到了。
手机依然安静。
我的计划,好像完全落空了。
不仅没看到她抛锚出洋相,反而让她开着我的车,去了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心里一阵烦躁。
正在这时。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擂鼓般的砸门声。
砰!砰!砰!
“许昭!开门!我知道你在家!开门!”
是我哥,许阳的声音。
听起来,怒不可遏。
我哥许阳的声音,像是要穿透这扇防盗门。
带着一股子不由分说的怒火。
我皱着眉,走过去打开门。
许阳一张涨红的脸,出现在门口。
他额头上全是汗,口剧烈地起伏着。
“许昭!”
他一步跨进门,指着我的鼻子。
“你那车是不是有问题!”
我关上门,转身看着他。
“车没问题。”
我的语气很平静。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没问题?”
许阳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没问题倩倩开到半路会突然熄火?!”
“她一个人在荒郊野外的,吓得魂都快没了!”
“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我心里“咯噔”一下。
熄火了?
终于还是熄火了。
只是,地点不对。
荒郊野外?
那个高档别墅区,可算不上什么荒郊野外。
我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看着他。
“所以,她给你打电话求救了?”
“废话!”
许阳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她不打给我打给谁!她手机都快没电了!”
“我接到电话,班都没上完,开着我老板的车就冲出去了!”
“找了半天才找到她!”
“现在我把她和乐乐先送回家了,你车还扔在路边!”
他越说越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端起我桌上的水杯就灌。
我静静地听着。
信息量有点大。
刘倩带着乐乐。
车在半路熄火。
然后她打电话向我哥求救。
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只有我知道,这中间有一个巨大的漏洞。
我留的油,只够开两三公里。
她却开到了三十公里外的城郊。
这不合逻辑。
我走到许阳对面坐下,看着他。
“哥,她是在哪里熄火的?”
“就在西山路那边!周围黑灯瞎火的,什么都没有!”
许阳没好气地回答。
西山路。
正是通往那个别墅区的路。
看来我的定位没错。
“她去那里什么?”我继续问。
“开家长会啊!”
许阳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乐乐他们学校组织优秀学生家庭参观,地点就在西山的一个生态园!”
“你不知道吗?倩倩没跟你说?”
我摇摇头。
刘倩只说了开家长会,没说去哪。
原来,是去那个方向。
这么说,她没有撒谎?
不。
不对。
最关键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油。
她是怎么开那么远的?
我看着我哥,决定把问题抛出来。
“哥,我出车前,油箱是空的。”
许阳正喘着粗气,闻言猛地抬起头。
“什么?”
“我说,我车里基本没油了,油表灯都是亮着的。”
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许 V 阳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可能!”
他断然否定。
“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我反问。
“因为……”
许阳站了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显得有些烦躁。
他似乎在组织语言。
过了一会儿,他停下来,看着我,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因为我昨天,刚给了倩倩八百块钱!”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钱?”
“油钱!”
许阳的声音又大了起来,仿佛这样能增加说服力。
“你以为我不知道她老是开你的车不加油吗!”
“我跟她吵过好几次了!”
“她说她老是忘,我也没办法!”
“正好我昨天发了笔奖金,就想着脆一次性解决。”
“我取了八百块现金给她,特意叮嘱她,今天借你车之前,必须去加满!”
“八百块!加满一箱油绰绰有余了吧!”
“她亲口答应我的!”
“所以,你车里怎么可能没油?!”
许阳盯着我,眼睛里布满血丝。
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他说完了。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
我和我哥,面对面站着。
都能听到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八百块。
现金。
让她去加满。
我的脑子里,仿佛有无数线,在这一瞬间,突然全部串联了起来。
我明白了。
我什么都明白了。
刘倩今天早上来借车的时候,为什么那么心虚地问了一句“有油吧?”。
当我回答“有”的时候,她为什么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
她本就没打算去加油。
她以为车里还有足够的油,能支撑她跑一趟。
所以,她心安理得地把那八百块钱,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她只是没想到。
我提前把油箱抽空了。
她开着一辆她以为有油的空油车,带着孩子,兴高采烈地上了路。
然后,在离目的地不远的地方,华丽丽地抛锚了。
这是一个,由八百块现金引发的,意外。
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看着我哥。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愤怒。
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和不敢置信。
显然,他也想到了。
他想到了那个唯一的,也是最可怕的可能性。
“她……”
许阳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涩。
“她把钱……拿了?”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看着他。
事实,已经摆在了眼前。
八百块的油,没有加进我的油箱。
那它,加到了谁的口袋里?
答案,不言而喻。
许阳的身体晃了一下,踉跄着退后一步,重新跌坐在沙发上。
他双手进头发里,痛苦地抱住了头。
“这个败家娘们……”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疲惫。
我心里没有一丝快意。
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这就是我的哥,我的嫂子。
一个想用钱息事宁人。
一个却把这点“息事宁人”的钱,都贪婪地吞进了自己的肚子。
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而我,像个局外人。
一个提供免费车辆和满箱汽油的,傻子。
“车还在路边。”
我开口,打破了沉默。
“叫拖车吧。”
许阳没动,依旧抱着头。
“许昭。”
他闷闷地开口。
“这事……你别跟别人说,行吗?”
“家丑不可外扬。”
我看着他。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想的,还是这个。
面子。
一个男人的面子。
一个家庭的脸面。
“可以。”
我说。
“但是,哥。”
“我们得去跟她当面对质。”
“现在,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