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全职在家带娃五年,从没抱怨过。
老公买回四斤车厘子,儿子抱着吃了一斤半,我刚拿一颗尝尝。
儿子突然说:"老师说了,不劳动的人不配享受劳动成果,妈妈你没上班,不能吃。"
老公在旁边点头:"孩子说得对,要从小培养正确的价值观。"
我看着他们父子俩,笑了。
当天晚上我就联系了猎头,一周内拿下三个offer。
选了离家最远、出差最多的那个。
三个月后,老公打来电话:"求你了,回来吧,我们真撑不住了。"
我挂断电话,继续吃公司发的进口车厘子。
我叫许知夏。
今年三十三岁。
做全职主妇,已经五年了。
我的世界很小。
小到只有一方厨房,一个阳台,和一个永远在等待丈夫与儿子归来的客厅。
周铭远,我的丈夫,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总监。
周子昂,我的儿子,今年六岁,刚上一年级。
他们是我生活的全部重心。
我的手,早就没了当初在办公室敲击键盘时的光滑。
取而代之的,是洗洁精和油污浸润出的薄茧。
镜子里的我,眼角也爬上了细微的纹路。
我从未抱怨过。
我觉得,这是一个家庭的分工。
我爱他们,所以这一切都值得。
直到今天。
下午四点,周铭远提前回来了。
这很少见。
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果篮。
“今天公司发了福利,智利进口的车厘子。”
他把果篮放在餐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
四斤。
颗颗饱满,紫红得发黑,像一颗颗昂贵的玛瑙。
儿子周子昂从房间里冲了出来。
“哇!车厘子!”
他扑到桌边,眼睛都在放光。
我笑着走过去,拿出洗水果的盆子。
“别急,妈妈洗净了再吃。”
我小心翼翼地清洗着每一颗车厘子。
冰凉的水流过我的指尖,也流过这些昂贵的水果。
洗好后,我用厨房纸巾一颗颗擦,放进一个漂亮的玻璃碗里。
“好了,可以吃了。”
周子昂欢呼一声,立刻抱过那个大碗,坐到沙发上。
他打开电视,看起了动画片。
一颗,又一颗。
他的小嘴塞得满满的,汁水染红了他的唇角。
周铭远坐在旁边,一脸宠溺地看着儿子。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说。
我收拾好厨房,走出来,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是满足的。
这就是我想要的,家的温情。
碗里的车厘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我也想尝尝。
尝尝这价值不菲的,丈夫带回来的甜蜜。
我走过去,从碗里轻轻拿起一颗。
就是这一瞬间。
周子昂的眼睛从电视屏幕上移开了。
他盯着我,或者说,盯着我手里的那颗车厘子。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妈妈,你不能吃。”
他的声音,稚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愣住了。
我以为我听错了。
“子昂,你说什么?”
他把嘴里的车厘子咽下去,认真地看着我。
“老师说了,不劳动的人,不配享受劳动成果。”
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妈妈你没有上班赚钱,所以你不能吃。”
“这是爸爸辛苦工作买回来的。”
我看着他。
六岁的儿子。
他清澈的眼睛里,没有玩笑,只有一种被灌输的、冷酷的“道理”。
我的手还举在半空中。
那颗紫红色的车厘子,在我的指尖,显得格外讽刺。
我下意识地看向周铭远。
我希望他能说点什么。
哪怕是斥责儿子一句,“怎么跟妈妈说话的”。
但他没有。
他靠在沙发上,点了点头。
“子昂说得对。”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要从小培养他正确的价值观。”
“谁赚钱,谁才有资格享受。这没错。”
他说完,甚至还赞许地摸了摸儿子的头。
周子昂得到了父亲的肯定,更得意了。
他把那个玻璃碗,往自己怀里又揽了揽。
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我看着他们父子俩。
一个理直气壮。
一个天真残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动画片的吵闹声。
还有周子昂咀嚼车厘子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我手里的那颗车厘子,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我的手指一松。
它掉在了光洁的地板上。
滚了几圈,停在周铭远的脚边。
沾上了灰。
我笑了。
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质问。
只是笑了。
笑得有些冷。
周铭远和周子昂都看着我,眼神里有些不解。
或许在他们看来,我应该感到羞愧。
或者,应该失落地走开。
但我没有。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把他们此刻的嘴脸,一帧一帧,刻进我的脑子里。
我什么都没说。
我转过身,走进厨房。
拿起抹布,回到客厅。
我弯下腰,捡起地上那颗沾了灰的车厘子。
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擦净地板。
整个过程,我没有看他们一眼。
周铭远大概觉得有些尴尬。
他清了清嗓子。
“好了,子昂,别光顾着吃,去写作业。”
周子昂不情愿地放下碗,碗里还剩下一半。
“爸爸,剩下的我回来还要吃。”
“知道了。”
儿子回了房间。
周铭远拿起遥控器,关掉了动画片。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看向我。
“一颗樱桃而已,至于吗?”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大度。
“摆脸色给谁看?”
我没理他。
我把抹布拿回厨房,清洗净,挂好。
然后开始准备晚餐。
淘米,洗菜,切肉。
每一个动作,都和过去五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但又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我的心,像那只摔碎在玻璃碗里的樱桃。
不,不是。
我的心,像被那颗樱桃砸开了一道裂缝。
过去五年里所有被我忽略的、自我安慰的委屈,都从那道裂缝里,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我想起,我怀孕时,孕吐严重。
周铭远说,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就你娇气。
我想起,我彻夜不眠地照顾发烧的子昂。
周铭远在另一个房间,鼾声如雷,他说他第二天还要上班,不能影响工作。
我想起,他的父母过来,我像个保姆一样伺候着。
稍有不周,他就会指责我,“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我想起,我放弃了那家顶尖律所的晋升机会。
他说,家里总要有一个人牺牲,你的收入又没我高。
我想起,我跟他要家用。
他会仔细盘问每一笔开销,像是在审问一个犯人。
他说,你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
这些画面,像电影快进一样,在我脑海里飞速闪过。
我曾经以为,这些都是婚姻里正常的摩擦。
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
现在我才明白。
那不是分工。
那是剥削。
那不是牺牲。
那是贬低。
我没有收入,所以,我在这个家里,就没有价值。
我没有价值,所以,我连吃一颗车厘子的资格都没有。
多么清晰,多么残酷的逻辑。
菜刀切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咚。
咚。
咚。
像是为我这五年的愚蠢,敲响了丧钟。
晚饭,我做了四菜一汤。
都是他们父子俩爱吃的。
红烧排骨,油焖大虾,清蒸鲈鱼,还有一盘翠绿的西兰花。
饭桌上,周铭/远和周子昂吃得很香。
我没什么胃口。
只是慢慢地喝着碗里的汤。
周铭远似乎想缓和气氛。
他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今天辛苦了。”
我看着碗里那块油亮的排骨,觉得无比恶心。
我把它夹了出来,放在桌上的骨碟里。
“我不想吃。”
周铭远的脸色沉了下来。
“许知夏,你闹够了没有?”
“不就是没让你吃车厘子吗?多大点事?”
“你一个家庭主妇,能不能别这么情绪化?”
我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我没有闹。”
我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到,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
“在想,我是谁。”
他皱起眉,像看一个疯子。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有再回答。
我吃完了碗里的米饭,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我站起身,收拾自己的碗筷。
在他们父子俩错愕的目光中,我走进了书房。
那是我们家唯一一个,还保留着我过去痕迹的地方。
书柜里,都是我的专业书籍。
桌上,还放着我当年的获奖证书。
我走过去,轻轻关上门。
然后,落锁。
“咔哒”一声。
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