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在产房里撕心裂肺地喊疼，医生冲出来问保大保小。
我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拉着我的手：“妮儿啊，这可是两条人命，你快拿个主意！”
上辈子，就是这句话把我推向了深渊。
无论我选哪个，最后都会变成他们口中的罪人，被哥哥打断双腿，凄惨离世。
重活一世，我甩开我妈的手，指着蹲在墙角抽烟的哥哥。
“孩子他爹还喘气呢，这种生死大事，轮得到我一个外人嘴？”
看着他们一家人面面相觑，我心里爽翻了。
嫂子在产房里撕心裂肺地喊疼。
那声音穿透厚重的门，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走廊上每个人的心上。
医生满头大汗地冲了出来，口罩都来不及摘。
“产妇大出血，情况危急！”
“现在必须做决定，保大还是保小？”
我妈刘芳“哇”的一声就哭了，一把抓住我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我的肉里。
“瑶瑶，我的妮儿啊！”
“这可是两条人命，你快拿个主意啊！”
就是这句话。
一模一样的话，像一道刻在灵魂上的烙印，瞬间将我拉回了上辈子那无尽的黑暗。
上辈子，我就是被我妈这句话推向了深渊。
我哭着说：“保大人，孩子以后还会有。”
结果，嫂子李梅虽然保住了，却也伤了本，再也无法生育。
哥哥宋伟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个绝户的扫把星，断了他宋家的香火。
我妈也哭天抢地，说我不该手，说我毁了她儿子的一辈子。
他们忘了，是他们我做的选择。
后来，李梅抑郁了，整天寻死觅活。
一次争吵中，宋伟把所有怨气都撒在了我身上，生生打断了我的双腿。
我像一条狗一样被扔在出租屋里，无人问津。
最后，在那个又冷又饿的冬夜，我静静地死在了腐臭的床上。
鲜血和悔恨，是我短暂一生的全部注脚。
再次睁眼，我又回到了这个命运的交叉口。
产房的消毒水味，我妈的哭喊声，哥哥蹲在墙角烦躁的烟味。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可笑。
我妈还在用力摇晃我的胳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瑶瑶，你快说句话啊！你哥他已经吓傻了！”
我慢慢地，一一地，掰开她的手指。
她的力气很大，但我此刻的决心，比钢铁还要硬。
我甩开了她的手。
在他们错愕的目光中，我缓缓抬起手，指向那个蹲在墙角，只会抽烟的男人。
我的亲哥哥，宋伟。
“妈。”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孩子他爹还喘着气呢，你问我什么？”
“这种攸关人命、决定一个家庭未来的生死大事……”
我顿了顿，看着他们一家人瞬间僵硬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轮得到我一个外人来嘴吗？”
“外人”两个字，我说得又轻又慢。
却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我妈和我哥的脸上。
刘芳的哭声戛然而止，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宋伟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震惊和慌乱。
是啊，他慌了。
上辈子，有我这个傻子顶在前面，他只需要在事后扮演一个暴怒的受害者。
可现在，我把这道要命的选择题，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你是丈夫，你是父亲。
你来选。
你来承担后果。
看着他们一家人面面相觑、手足无措的样子，我压抑了两辈子的怨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心里，爽翻了。
医生等得不耐烦，又催了一句。
“家属快点决定！时间不等人！”
刘芳如梦初醒，她不敢再看我，慌忙转向自己的宝贝儿子。
“伟，伟伟，你……你说句话啊！”
宋伟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子抖得像筛糠。
他嘴唇哆嗦着，看看我妈，又看看紧闭的产房大门。
“我……我……”
他“我”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上辈子，他打断我腿的时候，可不是这副窝囊的样子。
我冷冷地抱着臂，像一个局外人，欣赏着这场迟到了一辈子的闹剧。
“我什么我！你倒是快说啊！”
刘芳急得直跺脚，狠狠推了宋伟一把。
她的宝贝儿子，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男人，此刻却像个没断的娃娃，六神无主。
宋伟的目光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走廊里乱撞。
最后，他求助似的看向我。
那眼神里带着命令和乞求。
仿佛在说，瑶瑶，像以前一样，帮我。
帮我解决这个麻烦。
我扯了扯嘴角，回敬他一个冰冷的、带着嘲讽的微笑。
然后，我移开了视线，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你的烂摊子，自己收。
我的冷漠，显然彻底击碎了宋伟最后一点侥幸。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
医生已经等到了极限，语气变得非常严厉。
“到底要不要救大人？再不决定，可能两个都保不住了！”
这句话像一针，狠狠刺破了现场死一样的寂静。
刘芳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扑上去，抓着宋伟的胳膊，疯狂地摇晃。
“保小！保小啊！我不管，我宋家不能没有后！”
她在吼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仿佛是在说给我听，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我心里冷笑。
看，这就是我的好妈妈。
儿媳妇的命，在她眼里，远没有一个未出世的孙子重要。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在我做出“保大”的选择后，她一边抹泪说我善良，一边又在背后跟邻居抱怨，说我没让她抱上孙子。
宋伟被他妈这么一吼，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他浑身一震，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神采，虽然那神采里充满了自私和残忍。
他几乎是立刻接口，对着医生喊道。
“保小！医生，保小的！”
声音因为紧张而破了音，显得尖锐又可笑。
一个懦夫。
一个彻头彻尾的、被宠坏的懦夫。
在生死关头，他没有丝毫犹豫，就放弃了自己的妻子。
只为了他妈嘴里的“香火”。
我看着宋伟那张因为做出决定而略显狰狞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怜。
不是可怜他，是可怜上辈子那个为了这种男人和家庭，赔上一切的自己。
太不值了。
医生深深地看了宋伟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有鄙夷，但更多的是职业性的麻木。
他见多了这样的人间丑剧。
“知道了。”
他扔下三个字，转身快步走回了产房。
“砰”的一声，手术室的大门再次关上。
那红色的“手术中”的灯，像一只嗜血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我们。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
刘芳像是被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长椅上，开始小声地啜泣。
宋伟则重新蹲回墙角，一接一地抽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没人说话。
但我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果然，没过几分钟，刘芳的啜泣声渐渐变大。
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射向我。
“宋瑶。”
她连名带姓地叫我，语气里充满了怨恨。
“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嫂子还在里面生死未卜，你居然能像个没事人一样站着！”
“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跟你没完！”
来了。
熟悉的指责，熟悉的甩锅。
无论他们做出什么决定，无论结果是什么，最后，错的人永远是我。
上辈子我还会哭着解释，说不是我，说我没有。
但这辈子，我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懒得给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