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前,婆婆在家族群发了条消息,指名道姓点着我说:"你又没本事,挣不了几个钱,今年就别来我家凑热闹了,丢人现眼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一个字没回,直接关机。
转头订了三张去海南的机票,带着我爸妈出发了。
年三十那晚,我们在沙滩上看烟火,吃椰子,我妈说这是她过得最舒坦的一个年。
初六早上我开机,屏幕转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115个未接来电,38条语音,家族群消息999+。
我没急着看,先点了一杯鲜榨橙汁,坐在阳台上,慢慢翻。
手机屏幕亮起,消息弹出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徐蔓刚刚完成一份季度报告的最终校对,正端起杯子准备去接杯水。
屏幕上显示着微信群“周家相亲相爱一家人(15)”的字样。
十五个成员,包括了丈夫周远航那边的七大姑八大姨。
徐蔓的食指顿在半空。
她对这个群聊已经设置了消息免打扰,但@所有人的功能还是会强制提醒。
能用上这个功能的,通常只有一个人。
她的婆婆,刘玉梅。
徐蔓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闪烁的红点。
最新的一条消息,果然是刘玉梅发的。
没有图片,没有表情包,就是一段冷冰冰的文字。
“@徐蔓,马上要过年了,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
“你嫁到我们家三年,工作没起色,肚子也没动静,挣那点钱还不够自己花。”
“今年年夜饭,你就别跟着远航过来了。”
“亲戚朋友都在,问起来我们脸上也挂不住,丢人现眼的。”
“你就在家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时候有本事了,再上我们家的门。”
消息发出来不过三十秒。
群里一片死寂。
没人说话,没人点赞,连一个表情包都没有。
徐蔓盯着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办公室的暖气开得很足,可她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大脑里嗡的一声,有那么几秒钟是完全空白的。
三年了。
从她嫁给周远航那天起,刘玉梅的挑剔和轻视就从未停止。
嫌她娘家普通,不能帮衬周远航的事业。
嫌她工作一般,只是个小公司的行政主管,说出去没面子。
嫌她不懂人情世故,逢年过节送的礼不够贵重。
最重要的是,嫌她结婚三年,肚子迟迟没有动静。
这些话,刘玉梅在家里说过,在电话里说过,甚至当着周远航的面也说过。
徐蔓忍了。
为了周远航那句“我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多担待”,她忍了。
为了所谓的“家庭和睦”,她一次又一次地把委屈咽进肚子里。
她以为自己的忍让,至少能换来表面的和平。
可她没想到,刘玉梅能把这种羞辱,直接扔到十五个人的家族群里。
这是不给她留一丝一毫的体面。
这是当着所有亲戚的面,狠狠地把她的脸踩在地上。
“丢人现眼的。”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视网膜上。
徐蔓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先是紧缩,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失去了知觉。
她听见自己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是忍耐,是幻想,是那一直紧绷着的、名为“贤惠儿媳”的弦。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主机风扇的嗡嗡声。
她缓缓地放下水杯。
手指在屏幕上移动,却不是为了回复。
第一步,找到“周家相亲相爱一家人”,点击右上角,选择“消息免打扰”旁边的“屏蔽群消息”。
第二步,找到刘玉梅的头像,点击,资料设置,加入黑名单。
第三步,找到丈夫周远航的头像,她犹豫了零点五秒,同样拉黑。
第四步,长按关机键。
屏幕上出现滑动关机的图标。
徐蔓毫不犹豫地一滑到底。
世界清净了。
她站起身,拿起外套和包,平静地走出办公室,和同事打了声招呼,说自己家里有急事,先走了。
没人看出她的异样。
走出写字楼,冬的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但徐蔓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没有回家。
而是直接打车去了父母家。
开门的是她妈,看到她又惊又喜。
“蔓蔓?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吃饭没?”
“妈,我吃过了。”徐蔓走进门,看着正在客厅看电视的父亲,“爸。”
“闺女回来了。”徐蔓的父亲推了推眼镜。
“爸,妈,你们过年有什么安排吗?”徐蔓开门见山。
“没什么安排,就准备点年货,等你跟远航初二回来呗。”她母亲一边说,一边给她倒水。
“今年,我们换个地方过年吧。”
徐蔓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换个地方?”她母亲愣住了。
徐蔓从包里拿出还没关机的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打开。
她点开旅游网站,屏幕上是碧海蓝天的宣传图。
“海南,三亚。我刚才看了,现在还有机票。”
“我给咱们仨订票,去那边过年,怎么样?”
徐蔓的父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这……太突然了吧?远航那边怎么办?亲家那边……”
“不用管他们。”徐蔓打断了母亲的话。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从现在开始,我只想让你们开心。”
“我不想再为了任何人,委屈你们,也委屈我自己。”
她母亲看着女儿,看着她平静的脸和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没再多问。
“好。”她母亲说,“妈跟你去。”
“我也去。”她父亲关掉了电视,“正好我这老寒腿,也去晒晒太阳。”
徐蔓笑了。
是这三年来,发自内心的、最轻松的一个笑。
她迅速地在网站上作着。
订好三张大年二十九出发,年初六返回的机票。
订好机场附近一家五星级酒店的海景房。
支付成功的页面弹出来时,徐蔓感觉自己过去三年背负的沉重枷锁,终于被卸了下来。
她站起身。
“爸,妈,那我们明天准备一下行李。”
“二十九号,我们出发。”
大年二十九,机场里人汹涌,充满了春节的喧嚣。
徐蔓推着行李车,走在父母中间。
她母亲还有点不敢相信,不时地小声问:“咱们就这么走了,真的没事吗?”
“能有什么事。”徐蔓戴着墨镜,语气轻松,“天塌不下来。”
她父亲则显得很兴奋,东张西望,像个好奇的孩子。
“我这辈子还没坐过飞机呢。”
徐蔓笑着挽住父亲的胳膊:“以后我每年都带你们出来玩。”
自从关掉手机后,徐蔓再也没有开过机。
她买了一个新的手机卡,装在备用机里,只告诉了父母和公司里最好的一个朋友。
那个叫周远航的男人,那一家子人,连同那个乌烟瘴气的微信群,都被她彻底隔绝在了那个关掉的手机里。
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飞机起飞时,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徐蔓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三亚凤凰国际机场。
一股混着大海咸味和花草芬芳的热浪扑面而来。
徐蔓帮父母脱下厚重的羽绒服,换上轻便的春装。
酒店的专车早已等在外面。
一路上,窗外是高大的椰子树和明媚的阳光,与家乡的萧瑟冬判若两重天。
“天呐,这儿真暖和。”她母亲不停地感叹。
入住酒店的海景套房,推开阳台的门,湛蓝的大海就在眼前铺展开来。
沙滩,海浪,帆船。
“真漂亮。”她父亲站在阳台上,看得出神。
徐蔓走过去,从后面抱住父母的肩膀。
“喜欢吗?”
“喜欢,太喜欢了。”
“喜欢就好。”
接下来的几天,徐蔓彻底放空了自己。
她没有去想周远航,没有去想刘玉梅,没有去想那些糟心事。
她只是专心致志地陪着父母。
带他们去南山寺,看一百零八米的海上观音。
带他们去天涯海角,在沙滩上捡贝壳。
带他们在第一市场吃最新鲜的海鲜,看父亲和母亲为了一只龙虾跟小贩讨价还价,笑得像个孩子。
大年三十晚上,他们没有看春晚。
酒店的私家沙滩上正在举办烟火晚会。
他们在沙滩上找了个躺椅,一人捧着一个冰镇的椰子。
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绚烂绽放,将海面照得亮如白昼。
海风轻轻吹着,带着一丝暖意。
“真好啊。”她母亲靠在躺椅上,满足地叹了口气,“蔓蔓,这大概是妈这辈子,过得最舒坦的一个年了。”
徐蔓的父亲在一旁用力点头。
“以前过年,就是忙活。”他父亲说,“提前一个礼拜就要准备各种年货,大年三十从早上就在厨房里忙活到晚上,吃完饭还要收拾。年初一走亲戚,年初二你又要回婆家,一年到头,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徐蔓静静地听着。
是啊,以前的年,对母亲来说,就是一场劳役。
尤其是她结婚后,母亲准备的东西要分成三份。
一份自己家的,一份给她带回小家的,还有一份是精心挑选出来,让她带去婆家的。
生怕她在婆家因为礼物不够体面而被人看轻。
可结果呢。
换来的,依然是轻视。
和那句“丢人现眼的”。
“妈,以后每年的春节,我们都出来过。”徐蔓轻声说。
她母亲笑着拍拍她的手:“好,妈听你的。”
烟花落尽,夜空恢复了宁静,只剩下远处的海浪声。
徐蔓看着身边心满意足的父母,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什么委曲求全,什么家庭和睦。
都不如父母此刻的笑容重要。
在三亚的子过得飞快。
游泳,晒太阳,做SPA。
徐蔓的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松弛而明亮的光彩。
这是过去三年里,她从未有过的状态。
她甚至有闲心去逛了逛免税店,给自己买了一个早就看上的包,给父亲买了块表,给母亲挑了一整套护肤品。
花自己的钱,买喜欢的东西,感觉无比畅快。
转眼就到了年初六。
他们该回家了。
回程的飞机上,她母亲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蔓蔓,回去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徐蔓的语气依旧平静。
这几天的阳光和海风,仿佛给了她无穷的勇气。
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指望着用忍让换取安宁的徐蔓了。
飞机落地,熟悉的寒冷空气再次将他们包围。
但徐蔓的心是暖的。
送父母回到家,安顿好一切,徐蔓才回到自己的那个小家。
房子里冷冰冰的,没有一丝人气,显然周远航也没有回来过。
也好。
徐蔓把行李箱放在玄关,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她走到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了那个关机了整整八天的手机。
黑色的屏幕,像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她知道,一旦打开,所有的喧嚣和麻烦都会铺天盖地而来。
但她不怕了。
她看着那块冰冷的黑色屏幕,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开机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