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在娘家当了半辈子免费保姆。
外公八十大寿,舅舅一家坐在主桌谈笑风生,我妈却连水都喝不上一口,只配在厨房端盘子。
就因为上错了一盘清蒸鱼,舅舅当众一把将我妈推倒在地,指着鼻子骂她是个吃白饭的赔钱货。
隐忍了二十年的我爸不了。
他随手抄起一把实木椅子,朝着舅舅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当晚,平里抠搜小气从不显山露水的我爷爷,连夜派了八辆豪车把酒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今天是我外公刘国栋的八十大寿。
宴席摆在全市最豪华的云顶酒店,三楼的宴会厅全包了。
鎏金的吊灯,鲜红的地毯,宾客满座,觥筹交错。
我外公穿着一身崭新的暗红色唐装,满面红光地坐在主桌正中央。
他的左手边,是我舅舅刘伟。
刘伟挺着啤酒肚,手腕上明晃晃的劳力士金表,正唾沫横飞地跟同桌的生意伙伴吹嘘着什么。
舅妈孙梅,穿着一身香奈儿,手指上鸽子蛋大的钻戒几乎要闪瞎人的眼。
她正亲昵地给自己儿子,我的表弟刘阳夹菜。
一家人其乐融融,风光无限。
他们是今天绝对的主角。
而我的妈妈刘淑琴,也是外公的亲生女儿,此刻却像个局外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连衣裙,外面套着酒店服务员的围裙。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脸上。
从宴席开始到现在,她一口水都没喝上,一口菜也没吃到。
她一直在后厨和宴会厅之间来回穿梭,端菜,上酒,收拾空盘。
舅妈孙梅甚至都懒得喊她一声“姐”。
她只是抬起手,对着我妈的方向,懒洋洋地打了个响指。
“喂,那边的,过来倒一下酒。”
那语气,就像在使唤一个佣人。
我妈听见了,立刻小跑过去,拿起桌上的茅台,小心翼翼地给舅妈的杯子续满。
她的腰微微弯着,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我坐在角落的次席,心口像堵了一团棉花。
身边的爸爸姜涛,脸色铁青,放在桌下的一双手,早已攥成了拳头。
二十年了。
我妈在娘家,就活得像个不花钱的保姆。
当年,外公外婆,家里所有资源都给了舅舅刘伟。
我妈读完高中,就被勒令辍学打工,供舅舅读大学。
舅舅毕业后,工作是我妈托人找的。
舅舅结婚的彩礼,是我妈出的。
舅舅买房的首付,是我妈掏空了所有积蓄,还找我爸借了一大笔钱才凑齐的。
可这一切,在刘家人眼里,都是理所当然。
他们从不觉得亏欠,反而认为我妈嫁出去了,就是泼出去的水,是个赔钱货。
能让她回娘家“帮帮忙”,都是天大的恩赐。
我爸为此跟我妈吵过无数次。
但我妈总说,那是她亲弟弟,她亲爹,她能怎么办。
爸爸看着她满是裂口的双手,心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可终究还是因为爱她,选择了忍让。
这份忍让,在今天,终于被消磨到了尽头。
宴会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酒店经理亲自端着一个盖着银盖的餐盘,走到了后厨门口。
他找到我妈,满脸堆笑。
“刘女士,这是我们酒店的招牌菜,清蒸东星斑,八千八一条。”
“刘老爷子特意嘱咐了,这道压轴菜,一定要由您这位最孝顺的女儿,亲手端上主桌。”
经理的话说得很大声。
周围的亲戚们都听见了,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淑琴真是有福气啊。”
“是啊,老爷子还是最疼这个女儿。”
我妈的脸瞬间就红了,局促不安地搓着手。
这是二十年来,她在娘家第一次得到如此公开的“表扬”。
她激动得眼眶都有些湿润。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盘子,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朝着主桌的方向走去。
这是属于她的高光时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也由衷地为她感到一丝高兴。
可我没有想到。
这道菜,成了点燃所有屈辱的导火索。
通往主桌的路不长。
但对我妈来说,却走得无比艰难。
一个小孩突然从邻桌跑出来,直直撞向我妈。
我妈惊呼一声,身子一歪,手里的盘子险些脱手。
幸好她反应快,死死稳住了。
可盘子里的汤汁,还是洒出来一些,溅在了她的围裙上。
旁边一个服务员赶紧过来扶住她,关切地问她有没有事。
我妈连连摆手,说没事。
那个服务员看她脸色苍白,又看了看主桌的方向,好心指了指旁边一个空着的席位。
“姐,我看您太累了,要不先把菜放这儿歇一下?”
那也是一个贵宾席。
只是宾客还没到。
我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把那盘珍贵的清蒸鱼,稳稳地放在了邻桌的转盘上。
她想缓口气,擦擦汗,再端过去。
可主桌那边,舅舅刘伟已经等不及了。
他刚跟生意伙伴吹嘘完,说他特意为老爷子订了这条天价的鱼,马上就上桌。
结果左等右等,鱼都没来。
他一转头,就看见那盘本该属于他们主桌的清蒸鱼,赫然摆在隔壁桌上。
刘伟的脸,瞬间就黑了。
他猛地站起来,几步冲到隔壁桌。
看清是我妈放的之后,他更是怒不可遏。
他本不问前因后果。
他只觉得自己的面子,在所有宾客面前,被这个姐姐丢尽了。
“刘淑琴!”
他一声怒吼,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我妈被他吼得一愣,赶紧解释。
“阿伟,我就是……”
“你闭嘴!”
刘伟指着那盘鱼,破口大骂。
“你长没长脑子?”
“这是主桌的菜!你把它往哪儿端呢?”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我妈的脸刷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想去把鱼端回来。
可刘伟本不给她机会。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伸出手,狠狠一把推在我妈的肩膀上。
“滚开!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我妈毫无防备。
她本就累了一天,身体发虚。
被他这么一推,整个人直直地向后倒去。
“砰”的一声。
她的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桌上的那盘鱼,也被带倒在地。
盘子碎裂,发出清脆刺耳的响声。
滚烫的汤汁和雪白的鱼肉,洒了我妈一身。
整个宴会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
我妈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狼藉,发丝凌乱。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和巨大的痛苦。
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刘伟却毫无悔意。
他站在我妈面前,居高临下地指着她的鼻子,继续用最恶毒的语言辱骂。
“哭什么哭!”
“吃我们刘家的,喝我们刘家的,养了你几十年,连个菜都端不好!”
“你就是个吃里扒外的赔钱货!”
“赔钱货”三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进我爸姜涛的心里。
角落里,那张坐着我们一家的桌子,发出“咯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我爸站了起来。
他没有怒吼,没有咆哮。
他的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平静得可怕。
他默默地看了一眼地上狼狈不堪的妻子,又抬头看了一眼还在耀武扬威的刘伟。
然后,他动了。
他随手抄起了身边一把待客的实木椅子。
那椅子很重,是红木的。
他单手拎着,像是拎着一稻草。
他一步一步,朝着刘伟走去。
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慢动作。
我能看见舅妈孙梅脸上的惊恐。
我能看见外公脸上的错愕和愤怒。
我能看见刘伟终于意识到危险,脸上浮现出的慌乱。
“姐夫,你……你想什么?”
我爸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了刘伟面前,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椅子。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刘伟的脑袋,狠狠地砸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
是骨头和木头碰撞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音。